冰冷的死亡，如同潜伏在深渊的巨兽胃液，带着蚀骨的寒意与吞噬一切的贪婪，在两人坠入沧澜江的刹那，便将他们彻底裹缠。
封清凝只觉耳畔“嗡”的一声轰鸣，身体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那是江水从高空坠落时形成的巨大冲击力，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连魂魄都似要从躯壳里震散。
下一秒，比寒冬腊月里冰窖更甚的刺骨寒意，如同亿万根淬了冰的钢针，穿透她瞬间湿透的衣衫，顺着肌肤的纹路钻进毛孔，再狠狠扎进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都在这骤降的低温里放慢了流动，连指尖都透着麻木的冻意。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的粗粝与腐烂水草的腥腐，毫无预兆地涌入她的口鼻。
那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涩瞬间灌满了她的喉咙，呛得她肺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的景象彻底被昏黄的泥水笼罩，只能隐约看到上方微弱的光亮在水流中晃动，如同濒死之人眼前最后的幻影。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成了奢望，每一次试图张嘴，只会让更多江水灌入体内，将求生的希望一点点淹没。
湍急的水流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她的衣摆与发丝，将她朝着江底幽暗不可测的深渊拖拽。
耳边是江水沉闷而狂暴的咆哮，那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水底嘶吼，隔绝了世间所有其他声响，只剩下自己濒死的心跳在颅腔内疯狂擂动，“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响，却也越来越无力。
意识在冰冷的窒息感中迅速模糊，脑海里闪过的最后画面，竟是洛以安方才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手脚却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划动都耗尽了残存的气力。
肺里的空气在急剧消耗，胸口传来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连带着喉咙都干涩得发疼。
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黑斑，那些黑斑如同墨汁滴入水中般迅速扩散，死亡的阴影则像水底缠绕的水草，一点点收紧，缠绕上她即将熄灭的意识。
就在她的眼皮即将彻底合上，意识要沉入无边黑暗的瞬间，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要将她从死神的手中硬生生拽回来！
是洛以安！
封清凝残存的意识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她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缝，在昏黄的江水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他同样被激流裹挟，墨色的发丝如同凌乱的水草般在水中散开，贴着苍白的脸颊两侧，脸色因缺氧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嘴唇更是冻得泛白。
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的眼睛，此刻在浑浊的水底，却亮得惊人，如同两颗穿透黑暗的星辰，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急切，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仿佛只要松开手，就会失去全世界。
他用力将她拽向自己，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
那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她的额头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封清凝模糊的意识中闪过一丝惊愕与本能的抗拒，可身体的虚弱与对氧气的极度渴望，瞬间压倒了一切。
下一秒，一个滚烫的、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松气息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紧紧覆上了她因寒冷和窒息而微微张开的唇！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被江水吞没，一股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气流，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甘泉，顺着唇齿间的缝隙，渡入她濒临枯竭的肺腑！
那不是缠绵悱恻的吻，没有丝毫旖旎的意味，而是生死一线间最原始、最直接的求生之举，是生命之火在绝境中的强行传递！
他的唇瓣紧贴着她的，带着江水残留的冰冷触感，却又透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唇上那细微的、带着薄茧的糙意。
渡气的动作急切而用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粗暴的强硬，仿佛要将自己肺里仅存的氧气，尽数渡给她。
封清凝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吮吸着那救命的氧气，每一次气流的涌入，都让她濒临熄灭的意识短暂清醒，驱散一丝死亡的阴霾。
水流在两人紧贴的面颊间冲刷，带来奇异的摩擦感，冰凉的江水与他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关乎生死的“哺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因憋气而剧烈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越来越急促，像是即将耗尽燃料的引擎；
还能感受到他紧扣在她后脑勺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着青白，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在这冰冷刺骨的江底，在死亡的边缘，两人以一种最亲密也最狼狈的姿态紧紧相拥。
他的气息强硬地灌入她的身体，一点点驱散着盘踞在她四肢百骸的冰冷与窒息。
先前缔结血契时留下的微妙联系，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同样濒临极限的痛苦，感受到他每一次渡气时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哪怕牺牲自己，也要将她从这死亡之境带出去。
不知这样渡了多少口气，封清凝能感觉到洛以安扣在她后脑勺的手力道渐渐减弱，连带着渡气的动作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知道，他自己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洛以安猛地松开了覆在她唇上的唇，一手依旧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奋力向上划动！
他的双腿在水中猛蹬，每一次蹬动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带着她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头顶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昏黄光亮冲去！
“哗啦——！！！”
两道身影冲破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如同两尾重获新生的鱼！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湿润的水汽，猛地灌入两人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与刺痛，可这份刺痛里，却也裹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封清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江水顺着湿透的发梢、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她抬手抹开糊住眼睛的水珠，视线终于清晰，正对上洛以安同样狼狈不堪的脸。
他也刚从剧烈的咳嗽中缓过气，胸膛还在不住起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喘息未定的狼狈，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劫后余生的戏谑。
那道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意有所指地停留在她的唇瓣上——那片唇瓣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此刻因为缺氧的红晕与方才的触碰，变得异常红润，像是染上了上好的胭脂。
封清凝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清醒过来。
刚才在水底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般在脑海里回放——那滚烫的触感、唇齿间残留的温热气息、他紧扣着她后脑勺的力道，还有此刻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促狭的坏笑……所有的细节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擂鼓般狂响起来。
“轰”的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当初在鬼市寒毒发作时还要滚烫，连耳根都红得如同天边最绚烂的晚霞。
她慌忙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带着坏笑的眼睛，生怕从里面看到更多让她心慌的东西。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恼，却还强作镇定地呵斥：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找路！”
洛以安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羞窘模样，尤其是那红霞漫染的脸颊，连脖颈都透着淡淡的粉色，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一只偷腥成功后得意洋洋的猫。
他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闷笑，声音还带着被水呛过的沙哑，却透着几分刻意的慵懒：
“遵命，封女侠。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