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星河小栈,一路向北。
地势渐高,湿冷的雾气如同有了生命,从山林河谷间无声无息地漫涌出来,越来越浓。
当三人踏入这座依山而建的小镇时,浓雾已彻底将天地吞噬。
雾,浓得化不开。
十步之外,人影便已模糊成晃动的灰影,房屋的轮廓在乳白色的混沌中若隐若现,如同沉没海底的残骸。
空气湿冷粘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衣服很快变得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
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异常,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而寂静的梦境里。
偶尔有模糊的灯笼光芒从雾中透出,昏黄黯淡,非但不能驱散迷雾,反而将周围的混沌晕染得更加诡异迷离。
小镇异常安静,只有屋檐滴水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凝固的空气。
“这鬼地方……跟泡在水棺材里似的。”
洛以安搓了搓胳膊,试图驱散那透骨的寒意,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沉闷。
阿阮紧紧抓着封清凝的衣角,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晃动的雾影:
“清凝姐姐,这里……好安静啊。”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稚嫩、却又带着一种诡异韵律的童谣声,穿透了浓重的雾气,清晰地飘了过来:
“星河沉,荧惑昏,
玄鸟出,天下焚。
龙子泣,血染尘,
星图碎,无晨昏……”
童谣的调子简单重复,本应是天真无邪,但歌词的内容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耳膜!
星河沉?
玄鸟出?
龙子泣?
血染尘?
每一个词,都仿佛直指他们正在追寻、竭力想阻止的秘密核心!
这绝非孩童能随意编出的儿歌!
封清凝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比浓雾还要冰冷。
洛以安脸上的惫懒也消失无踪,眼神锐利地扫向歌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前方巷口,几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正手拉着手,围成一圈,一边蹦跳一边用清脆的嗓音反复吟唱着这首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谣。
他们的脸蛋冻得通红,眼神却空洞麻木,仿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某种指令。
那稚嫩的歌声在死寂的雾镇里回荡,如同亡灵的呓语,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凉的预兆。
“谁教你们的?”
封清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穿透了童谣声。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声音吓了一跳,歌声戛然而止。
他们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冷冽如霜的姐姐,小脸上满是惊恐,纷纷后退,挤作一团。
“是……是一个戴斗笠的叔叔……”
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小声嗫嚅着:
“他……他给我们糖吃,让我们学会唱的……”
戴斗笠的叔叔?
封清凝和洛以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玄衣侯的人?
还是星垣阁?
他们竟已渗透至此,用童谣散播恐慌?
“别唱了。”
封清凝的声音依旧冰冷,但看着孩子们惊恐的眼神,她紧蹙的眉头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一个挑着担子、在雾中叫卖糖人的小贩。
担子上插着各色糖人,孙悟空、猪八戒、小兔子……在浓雾中鲜艳得有些刺眼。
她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小贩,指了指担子上所有的糖人:
“这些,都给他们。”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
孩子们看着递到眼前、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糖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恐惧被惊喜取代。
他们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涌上去,接过糖人,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舔舐起来。
那诡异的童谣,终于被香甜的滋味和满足的咂嘴声所取代。
封清凝看着孩子们埋头啃糖人的样子,紧抿的唇线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小镇。
洛以安却落后一步。
他走到那个卖糖人的小贩面前,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又摸出一小串铜钱,轻轻放在担子上,脸上是少有的温和:
“老人家,天冷雾大,早些收摊吧。”
说完,他快步追上封清凝和阿阮的身影,消失在浓雾深处。
小贩捧着那串额外的铜钱,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又看看那些沉浸在甜蜜中、早已忘记恐怖童谣的孩子们,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茫然。
浓雾依旧翻涌,将小镇、孩童、糖担,以及那首被糖人暂时堵住的、关于乱世预兆的童谣,都悄然吞噬。
只有那甜腻的糖香,在冰冷的空气中,残留下一丝微弱的、属于人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