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一剑照星河全文免费阅读 > 第38章 旧伤复发
  边城的喧嚣终究是短暂的,如同紧绷弓弦上一次微不足道的松动,那根弦始终未曾真正放松。
  深夜,驿站的客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微光,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洛以安盘腿坐在床榻上,褪去了白日的嬉闹,神情专注地闭目运功。
  他想借着这片刻的安宁,催动内力加速腿骨愈合——毕竟前路艰险,他不能一直做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内力按照熟悉的经脉缓缓流转,起初一切如常,温热的气流如同溪流般滋养着受损的筋骨。
  可就在气息行至丹田附近时,一丝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悄然滋生。那感觉像是火星落入干燥的草堆,带着一种危险的躁动。
  洛以安心中微动,只当是运功过度引发的正常反应,并未太过在意,只是凝神试图将那丝灼热压下去。
  然而,他错了。
  下一秒,那丝灼热感陡然失控!
  如同被捅破的蚁穴,瞬间化作燎原的野火,顺着经脉疯狂奔窜、肆虐!
  那热度远非寻常内力可比,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血管里来回穿刺、搅动,又像是有人在他五脏六腑中点燃了一座火山,滚烫的岩浆正顺着血脉蔓延,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筋骨。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的嘶吼从喉间迸发,撕裂了深夜的寂静。
  洛以安猛地蜷缩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床榻上滚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像条离水的鱼般剧烈痉挛抽搐,额头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滚烫,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如同烙铁般的灼热气息,连靠近的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扭曲。
  是血脉诅咒!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脑海。
  它竟在此时毫无征兆地、以从未有过的猛烈势头复发了!
  那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像是旧都残卷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化作了实质的炼狱之火,正从他的骨髓深处开始,一点点将他焚烧殆尽。
  洛以安死死咬着牙关,牙齿摩擦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抠入地板的木纹,留下几道带血的抓痕,可这点皮肉之苦,相较于体内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简直微不足道。
  巨大的动静如同惊雷般惊醒了隔壁的封清凝。
  她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弹身而起,长剑已然出鞘,下一秒便破门而入。
  当看清地板上痛苦挣扎的洛以安时,她握剑的手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洛以安!”
  她疾步上前,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扶他。
  “别……别碰我!”
  洛以安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身体因极度的痛苦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
  “热……好热……走开……”
  他怕自己此刻失控的力道会伤到她,更怕她看到自己这副在痛苦中扭曲、毫无尊严的狼狈模样。
  封清凝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滚烫的衣袖。
  看着他因痛苦而拧成一团的脸庞,听着他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嘶吼,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洛以安,那个永远嬉皮笑脸、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应对的人,此刻竟像个被烈火焚烧的困兽,连挣扎都带着绝望。
  她猛地转身,不是离开,而是迅速反手关上房门,又用门栓牢牢锁死——绝不能让这动静引来驿站的人,更不能让秦昭他们看到这失控的一幕,徒增担忧。
  做完这一切,她毫不犹豫地跪坐在洛以安身边,不顾他身上骇人的滚烫体温,也不顾他无意识的挣扎,伸出双臂,用力地、坚定地将他颤抖不止、蜷缩成一团的身体,连同那双因痛苦而胡乱抓挠的手,一起紧紧抱入了自己怀中。
  她的怀抱带着常年练剑的清冷,此刻却像一片坚实的冰原,稳稳地承托着他的痛苦。
  “忍着点……”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他耳边:
  “我在这里。”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室内的煎熬,窗外忽然响起“噼啪”的声响,冰冷的雨水毫无预兆地落下,起初是稀疏的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线,敲打着窗棂,如同急促的鼓点,为这深夜更添了几分凄冷。
  洛以安起初还在本能地挣扎,滚烫的身体接触到那片冰凉,像是被烫到般瑟缩。
  可那怀抱异常坚定,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连同那句“我在这里”,像是一道坚固的堤坝,挡在了他与那片灼热的地狱之间。
  他最终无力再抗拒,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微凉的颈窝,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封清凝紧紧抱着他,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一只手用力按住他不断痉挛的后背,试图用自己的力量稳住他失控的身体;
  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动作笨拙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如同哄劝一个受伤的孩子。
  她不擅长说那些温柔的安慰话语,只能用这样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她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承受。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淅淅沥沥,绵延不绝,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微弱下去,那股骇人的高热也开始缓慢消退,如同退潮的海水。
  极度的痛苦耗尽了洛以安所有的力气,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般软瘫在她怀里,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虚弱状态,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唯有紧蹙的眉头依旧显示着余痛未消。
  封清凝没有丝毫放松,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早已麻木,却舍不得松开。
  她低下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怀中人苍白汗湿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冷汗,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听着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她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微微张口,极其轻微地、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生涩而温柔的语调,哼唱起一首极其古老的童谣。
  调子简单而重复,带着些微的跑调,歌词更是含混不清,仿佛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那是她幼年时听来的调子,来自记忆最深处,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了——那是关于温暖的怀抱、摇曳的灯火和绝对安全的模糊印记,是她在这世间仅存的、关于“家”的碎片。
  轻柔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混合着窗外冰冷的雨声,在昏暗的房间里低低回荡。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他依旧带着余温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手背上因痛苦而凸起的青筋,像是在安抚一条受惊的小蛇。
  这一夜,无人入眠。
  唯有窗外不知疲倦的雨声、室内断断续续的哼唱声,与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共同对抗着那源自血脉深处的、无边无际的痛楚。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寸,在黎明将至的微光里,她依旧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给他,直到那片冰冷的晨曦,悄悄爬上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