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一旦被冲开,便如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所有被掩埋、被扭曲的过往,疯狂地涌入洛以安的脑海。
那些被诅咒之力强行尘封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镜片,在他的意识中飞速旋转、重组,每一片都折射出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他想起母后临终前,躺在锦榻上,握住他的小手,那双手温柔却无力,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变冷,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袖。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反复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可那时的他,只知道害怕,却不明白那份担忧背后隐藏的绝望。
他想起父皇,那个总是板着脸、威严不可侵犯的男人,曾在深夜悄悄走进他的寝殿,看着他因“焚心”之痛蜷缩在床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痛与无奈,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孤寂而沉重的背影。
他那时以为父皇不喜欢他,却不知那份疏离背后,是身不由己的苦衷。
他想起宫中那些太监宫女,看似恭敬的眼神里,总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畏惧,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还有星垣司那些穿着星纹袍服的人,他们定期来“探望”他,眼神冰冷得如同在打量一件物品,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转动,记录着他体内力量的波动,那种被当作实验品的屈辱与恐惧,即使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得令人窒息。
而最清晰的,是那个小小的、穿着素净衣裙的身影。
是她,在他被太傅责罚、躲在假山后偷偷哭泣时,递来一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
是她,在他被“焚心”之痛折磨得死去活来、连饭都吃不下时,偷偷从袖中摸出蜜饯,塞到他嘴里,用软糯的声音说“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是她,在他被关在暗室里、看不到一丝光亮时,隔着门板,给他讲宫外的趣事,用声音为他编织一个温暖的世界。
她是他的小星星。
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所有的碎片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他并非天生携带诅咒,而是星垣阁为了掌控皇权、激发所谓的“龙血之力”,精心挑选的实验品!
那折磨了他十几年的“焚心”之毒,根本不是什么天谴,而是人为种下的蛊毒,用以操控他的血脉,榨取他的力量!
而他的“早夭”,不过是这场阴谋中,一个掩人耳目的合理借口!
随着记忆的彻底复苏,那沉寂了数日的“焚心”之毒,仿佛也感受到了宿主的清醒,如同被唤醒的恶魔,开始了最疯狂、最彻底的反扑!
一股毁灭性的灼热感从他心口的龙纹处猛地爆发,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他的五脏六腑中熊熊燃烧!
“噗——!”
洛以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液竟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蒸腾起一缕缕细微的白烟,仿佛带着极高的温度!
剧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更加凶猛、更加绝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被这恐怖的毒素一点点灼烧、断裂,生命本源如同风中残烛,正在被飞速燃烧、吞噬!
封清凝紧紧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精通医理,此刻清晰地感知到他体内生机的急速流逝,那是一种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的征兆!
“别……别怕……”
洛以安强忍着那足以令人疯狂的痛苦,艰难地抬起手,用指腹颤抖地擦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他的手冰冷刺骨,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眷恋。
脸上竟然努力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无比满足和释然的笑容:
“想起来了……真好……”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她的气息,都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永不忘记。
“原来……我的小星星……一直在……我身边……”
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幸福,
“三天……我还能活三天……”
他笑着,眼神明亮得惊人,如同即将燃尽的火焰,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够了……三天……足够我……明媒正娶……我的小星星了。”
三天。
这是他记忆复苏后,脑海中清晰浮现的、自己仅剩的寿命。
是“焚心”之毒彻底爆发、燃尽他所有生命本源的时间。
封清凝的泪水流得更凶,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生生撕裂,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紧紧抓着他逐渐冰冷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用力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挡不住她眼中的决绝。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盛满了温柔与不舍的眸子,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超越生死的坚定。
她一字一句地,许下了一个跨越阴阳的誓言:
“不够。”
“三日怎么够?”
“我要陪你……”
“到第四日。”
不是安慰,不是奢望,更不是绝望中的呓语。
而是一种宣告。
一种无论生死,无论阴阳两隔,她都会陪在他身边的、永不放弃的宣告。
洛以安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感受着她话语中那重于千钧的情意,滚烫的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滑落,与她的泪水交融在一起,滴落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带着一丝温热。
三日余生,得卿如此,夫复何求。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冷香,感受着她怀抱的温暖。
即使身体被剧痛席卷,即使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幸福。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的小星星,不会再离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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