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的身体在白子画怀中越来越轻，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鲜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染红了白子画素白如雪的衣襟，开出一朵凄艳绝伦的花。
“你从来都不相信我，你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字字如刀，刺进白子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抱着她的手在颤抖——这个执剑时稳如磐石、抚琴时从容不迫的手，此刻却抖得几乎抱不住她。
远处的天空传来破风之声，摩严带着长留众人正急速赶来。白子画抬眼望去，那些熟悉的身影在视线中逐渐清晰。然后他明白了——一切都是幻术。花千骨赌上性命演了一出戏，只为了逼他做一个选择。
“你故意设计让我杀了你。”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其实他早就知道。
当她的剑指向长留众人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沉，却在千分之一秒的恍惚后察觉到了异样——那些人影边缘泛着极淡的、只有他才看得出的灵力波动。她是故意让他看出来的，她在等，等他选择信她，而不是信这双眼所见。
可他是白子画，是长留上仙，是三界仰望的尊者。他的肩上担着苍生，担着道义，担着万古不变的法则。他不敢赌——不敢赌她会不会真的为了逼他承认那份禁忌之爱，而让长留血流成河。
所以他选择了出手，用断念剑刺穿了她精心设计的幻象，也刺穿了她最后一线希望。
花千骨笑了，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几乎要松手。
“我说过，我会让你后悔的。”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白子画，你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住了呼吸，云凝固在空中，连远处摩严等人赶来的身形都仿佛定格。整个世界只剩下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白子画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他知道她快死了——断念剑虽刺的是幻象，但她为了这幻术足够逼真，将自己真正的元神之力与之相连。幻灭，则神伤。她早已存了死志。
承认爱她，就能让她安然离去吗？
可他若承认了，长留的戒律如何？三界的秩序如何？他一生坚守的道，又该如何？
“宁愿...同归于尽...”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同时，他催动体内最后的神力，将自己与她的性命相连——她若死，他亦不独活。
花千骨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绝望，白子画从未在任何人的眼中见过。像是有人熄灭了宇宙中最后一颗星，从此永夜降临，再无黎明。
“白子画，你还是不肯爱我呢？”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染红了两人的衣衫。
她看着他因同命咒而开始吐血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又疯狂。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一起死！”
话音落下，花千骨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双手，按在了白子画心口。她的掌心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是她体内仅存的洪荒之力，是她作为世间最后一位神的全部本源。
“不——”白子画想阻止，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燃烧生命释放的力量太过强大，将他完全禁锢。
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入他体内，修复着同命咒带来的致命伤害，却也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一道永恒的印记。
花千骨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声音却清晰得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惊雷：
“白子画，我以神的名义诅咒你——”
每一个字都引动天地异象，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她的身体逐渐化作点点金光，开始消散。
“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最后四字如天地法则，深深烙印进白子画的魂魄，成为他永恒背负的宿命。
洪荒之力完全注入他体内的瞬间，花千骨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爱恋、怨恨、不甘、释然，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虚无。
“若是有来世，我再也不要爱上你。”
这句话轻如羽毛，却重如天地。说完，她整个人化作万千光点，随风散去。
白子画跌跪在地，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光芒，却只握住了虚空。他低头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身体——她救活了他，用最残酷的方式。
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这意味着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他将永远记得这一刻，记得她消散前的眼神，记得她问“你有没有真的爱过我”时的期待，记得自己那句“宁愿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将用永恒的生命，反复品尝这一瞬间的悔恨。
喉咙一甜，鲜血喷涌而出，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痛——一种连不老不死之躯都无法承受的痛。
摩严等人终于赶到，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白子画跪在一片金光残影中，白衣染血，神情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些消散的光芒一同死去。
而花千骨最后的话语，还在天地间回响，久久不散：
“白子画，我恨你。”
那不是一个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平静的、死寂的、深入骨髓的宣告。
像是在陈述一个天地间最根本的真理。
像是在说：
我恨你，就像我当初爱你一样，用尽全部的生命与灵魂。
永生永世，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