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恩醒得比马库拉格之耀号的作息钟还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
身体里那根绷了一百二十一年的弦突然松了,反而让他不习惯。
舱室里很暗,舷窗外的航行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把冷蓝色的光斑投在天花板上。
林恩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那些数字。
十二万,两万八千,百分之六十。
它们扎在意识的某个角落,拔不出来。
他把数据板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翻到考斯演习计划的那一页。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了几秒,又关掉,放回去。
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床尾。
这是他在钢铁之心养成的习惯。
叠被子是少数几件能让一个战士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事。
他从床边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舷窗前。
【系统:宿主,您昨晚睡了多久?
本系统帮您算了下,不到四个小时。
林恩:够了。在亚空间里,我一百二十一年没睡。四个小时够我打三场仗了。
他把动力甲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地穿上。
胸甲,肩甲,臂甲,腿甲,靴子。
每个接口都扣得很紧,每颗螺丝都拧得很牢,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动力甲。
那些被蓝色光芒腐蚀出的凹痕还在,被风沙磨花的火焰纹路还在,用废铁片敲出来的补丁还在。
他不像一个首席冠军,倒像一个洗过很多次,穿了很多年,打了很多仗之后被勉强缝起来的老兵。
他走出舱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船员还在休息,只有值夜班的军官和技术军士在岗位上。
他们看到林恩的时候,有的停下脚步,有的低下头,有的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恩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基利曼在里面。
林恩抬起手,敲了三下。
不重,不轻,刚好三下。
“进来。”
林恩推开门,走进去。
基利曼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
他的长袍和昨天一样,袖子卷到手肘。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也没睡好。
基利曼抬起头,看到林恩,眉头微皱。
“不是让你休息三天吗?”
林恩站在书桌前,身体站得笔直。
“我休息了。睡了四个小时。”
基利曼目光打量着他。
“你的黑眼圈比昨天还重。”
“那是昨晚之前的黑眼圈。昨天的黑眼圈被今天的黑眼圈盖住了。”
基利曼的嘴角微动。
不是笑,但接近了。
“坐。”他放下数据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有话跟你说。”
林恩坐下来。
他看着基利曼,等着他开口。
他的心跳很平稳,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基利曼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是什么小事。
基利曼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林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帝皇颁布了一道禁令。”基利曼语气平静道。
“尼凯亚会议。所有军团的智库被正式解散,禁止使用灵能。”
林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顿了顿。
基利曼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林恩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攥紧,又松开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如果基利曼严格执行禁令,他等于被废了一半武功。
因为他的几个外挂,全靠灵能。
【系统:宿主,深层共鸣是灵能,信息重构是灵能,御剑术是灵能,电磁力是灵能。
您的四个外挂都是灵能。
如果蓝爸爸让您禁用,您就剩菠萝菠萝心经了。
林恩:还有不用灵能的外挂吗?
【系统:……那您就剩纯剑术了。
林恩没有回答系统。
他看着基利曼,等着他继续说。
基利曼没有说。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
“你怎么看?”基利曼轻声问。
林恩微微愣住。
基利曼在问他。
那个以极致遵守帝国教条与秩序着称的原体,在帝皇颁布禁令之后,没有命令他服从,而是问他怎么看。
林恩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百多年前,基利曼和他讨论过灵能的问题。
他思索了片刻。
接着开口。
“大人,您还记得您对我说过的话吗?”
基利曼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想。
林恩没有等他回想完。
他开始说,一字一句。
“您说……力量,是工具,是责任,也是诱惑。
越是强大的力量,越需要坚定的意志来驾驭。
林恩,你拥有独特的特质,但切勿因此迷失。
灵能力量终究与亚空间紧密相连,那是危险的领域。
理性与纪律,才是我们对抗黑暗、维系帝国的基石。”
基利曼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顿住。
林恩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
“我当时说……大人,您说得对。
力量需要驾驭。
但我想,力量的本质或许无关善恶,也未必全然危险。
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的意志,以及使用它的目的。
是为了支配和毁灭,还是为了保护与拯救?
是为了个人的野心,还是为了军团,为了帝国,为了我们所珍视的人?
或许,掌握更强大的力量,并确保它被用于正确的方向,被坚定的意志所引导,也是一种责任。
一种为了不再失去而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看着基利曼,目光没有躲闪。
“我依然秉持这个观点。”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了。
基利曼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恩,沉默了许久。
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一个原体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的人。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记得。”基利曼说。“一字不差。”
林恩低下头。
“您说的话,我不会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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