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林恩抵达东耕区北侧山坡。
  引路的是守备队一名中年中士。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常年露天执勤让他面皮粗糙黝黑,颧骨晒得发亮,下颌横着一道浅白色旧刀疤,格外醒目。
  一行人刚抵村口警戒线,中士便死死停步,再不肯向前踏出半步。
  他下意识反复靴碾地面浮土,动作紧绷,像是在试探这片土地是否还藏着畸变活性。
  空气中的污秽早已渗透浅表土层,连地表泥土都带上了异样黏滞感。
  “前面味道不对。”
  他压着嗓音,鼻腔发闷,话音落下,侧头狠狠啐出一口唾沫。
  落地的涎水带着细微黏丝,落地不易干透,哪怕远离灾变核心区,空气里的污染已然潜移默化影响人体。
  “大人,属下只能送到此处。”
  “维护通道入口就在底下,埋土不深,刨开浮土便能看见气密铁门。
  属下在此驻守警戒,等候大人出来。”
  林恩颔首,独自迈步踏上山坡。
  此地植被畸变形态,与维洛斯-7的瘟疫农田高度重合。
  麦秆畸形粗壮,叶片扭曲内卷,表层覆着湿滑的淡绿菌膜,在天光下泛着油腻妖光。
  空气里浮动着淡而尖锐的甜腥发酵味,比维洛斯星域的瘟疫气场稍弱,却出自同源,辨识度刺骨清晰。
  林恩抬手拨开丛生灌木,枝杈刮擦动力甲陶钢表层,发出细碎锐利的摩擦声。
  低洼最底部,一扇老旧制式金属维护门半嵌山体,长年风雨侵蚀下漆面尽数剥落,钢板锈迹层层堆叠,深浅交错。
  所幸整体框架和铆钉结构完整无变形,没有外力暴力破拆的痕迹,证明污染源来自内部外泄,而非外部入侵。
  门缝被湿硬淤土碎石死死封死,土质黏重固结,彻底堵死通道缝隙。
  林恩抬手抽出腰间暗刃。
  剑脊深处传出极轻的躁动嗡鸣。
  德拉克尼恩未曾彻底苏醒,却敏锐捕捉到遍地泛滥的腐朽亚空间气息,剑身本能滋生出厌弃与肃清欲,随即再度蛰伏沉寂。
  林恩将剑尖卡入门缝,精准发力撬动。
  尘封数十年的铁门骤然释放积压应力,沉闷厚重的摩擦声在空旷山坡荡开,土石簌簌脱落,碎渣滚落一地。
  一道可供单人侧身通行的缝隙缓缓敞开,漆黑幽深的地下通道扑面而来,裹挟着数倍于地表的浓稠腥腐浊气沉沉涌出,压抑刺骨。
  林恩侧身入内,踏入向下倾斜的狭长通道。
  通道前段坡度平缓,越往深处倾角越陡,是帝国早期民防设施标准的下沉式避险结构。
  两侧混凝土墙面布满细密交错的老化裂纹,干湿交替,岁月侵蚀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
  裂纹缝隙里渗出暗绿色潮汽,在暗处凝成细碎液珠,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诡异微光,是亚空间污能滞留物化的典型征兆。
  地面每隔十余步排布一组金属排水盖板,板面腐蚀坑洼,边缘翘曲,缝隙间同样渗着污绿黏液,干涸湿润层层交替,长年累月持续外泄污染。
  林恩未开启任何照明,仅凭空气湿度,气味浓淡,地底气流变化判断方位与深度。
  越往下行,气温越低,湿气越重,甜腥发酵味愈发浓烈,混杂着腐败蛋白的刺鼻恶臭,沉郁闷堵。
  通道尽头矗立着一扇厚重气密隔离门,门板厚度是入口铁门的两倍,是隔绝设备舱污染的最后屏障。
  门框四周的密封橡胶条早已老化脆裂,起皮断落,多处彻底缺损,屏障效能完全失效。
  他轻轻推门,铰链阻力出乎意料的轻微。
  长年干燥锈蚀被地底持续的潮湿浊气软化消解,整扇门近乎无阻碍地向内敞开。
  空旷的设备舱豁然展开,空间开阔,约莫半个训练场大小。
  舱室正中央矗立着一台立式圆筒灵能阻尼阵列,机身格栅以及接口面板规整精密,是早年帝国军工制式设备的标准工艺。
  但此刻整台装置大半被暗绿色瘟疫腐蚀斑块覆盖,侵染分布极不均匀,厚处层层堆叠,菌苔蔓延,薄处裸露出褪色金属底色。
  腐蚀层具备鲜活的生物活性,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扩张,吞噬机身。
  设备底部数根粗管线深埋地下,管线与地板衔接的密封垫圈早已被污液泡胀腐坏,翘边脱裂,缝隙之中不断渗淌出黏稠的暗绿脓液。
  污物质地,色泽,黏滞特性,与维洛斯-7瘟疫麦穗的腐化污物完全同源,仅浓度稍低,色调更深。
  设备顶端显示屏依旧通电亮起,画面却彻底扭曲碎裂,化作一团翻滚失真的模糊光斑,完全无法读取有效数据。
  唯有底部一行基准数值仍在疯狂跳动,在正负区间无序震荡,大幅漂移。
  这台本该镇压隔绝亚空间扰动的阻尼阵列,已然彻底紊乱失衡。
  残存的机械算力勉强拉扯着濒临崩坏的平衡,每次数值跳动,都是一次痛苦的稳态挣扎。
  林恩俯身,手掌轻按设备外壳。
  机身温度显着高于周遭阴冷空气,隔着动力甲陶钢层依旧能感知持续的工作热量。
  这台老旧装置,数十年从未真正停机,始终在过载崩坏且反噬的状态下强行运转。
  掌心触碰的刹那,表层活性腐斑极细微地退缩一瞬,似是畏惧某种神圣威压。
  但仅仅瞬息,腐蚀层便再度反扑蔓延,顽固执拗,带着纳垢污秽特有的不死不休的侵蚀性。
  林恩微微退步,周身悄然铺开菠萝领域。
  没有温柔柔光,没有和煦流韵。
  一层凝实锋利,带着绝对肃清属性的淡金色威压场域缓缓撑开,笼罩整台设备与周遭舱室。
  金光所及之处,没有爆发式冲击,只有纯粹的秩序碾压与污秽湮灭。
  金色场域贴合机身的瞬间,活性腐斑立刻被强行压制烧灼。
  暗绿妖色以稳定的速度逐层褪去,由深绿转为灰绿,再枯化成死寂灰白。
  管线缝隙渗出的黏稠脓液触碰到金光边界,瞬间蒸腾起缕缕灰白烟气,活性彻底湮灭,转瞬被地底残损的通风管路抽散清空。
  这不是治愈,是彻底抹除污秽,强制切断亚空间锚点。
  背后腰间的暗刃剑脊再度嗡鸣,声响比此前更加低沉清晰。
  德拉克尼恩彻底感知到泛滥腐秽正在被肃清,躁动的嗜杀欲起伏翻涌,在鞘中微微震颤,静待出鞘斩除残余畸变,随后再度压下躁动,归于沉寂。
  林恩半出鞘暗刃寸许,暗沉剑刃在稀薄金光下泛着冷冽肃杀的微光。
  游离漂浮的微小畸变微粒,残留亚空间浊气一旦触碰刃面,瞬间消融殆尽,无迹可寻。
  肃清过程漫长且顽固。
  纳垢污秽具备极强滞留性,表层腐斑褪去后,机身深层依旧反复泛起微弱绿芒,数次试图反扑再生,皆被金色力场强行压灭根除。
  整整半个小时持续镇压,逐层剥离后,设备外露的腐蚀菌苔基本肃清干净。
  所有格栅,面板,接口恢复金属底色,残留污垢尽数枯死钝化,彻底丧失再生活性。
  管线渗液彻底终止,曾经湿润污秽的缝隙彻底干涸,只留一圈枯死的污痕残壳。
  屏幕跳动的错乱数值逐步收窄震荡幅度,从疯狂漂移变为细微浮动,最终勉强稳住区间。
  设备彻底脱离失控暴走状态,但并未完全回归标准参数。
  数年的亚空间反噬损伤已成永久结构性损耗,只能勉强维持被动压制,锁死污染外泄的最低稳态。
  舱室周遭若有若无的暗绿微光彻底熄灭,那股压抑人心的混沌侵蚀感彻底消散,密闭空间里只剩老旧机械运转的低热与干涩空气。
  林恩收剑归鞘,维持力场压制片刻,确认无反扑迹象,才沿通道缓步返回地表。
  钻出通道时,天色已然沉入黄昏。
  驻守村口的中士远远望见他,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
  落日余晖落在动力甲轮廓上,甲胄表层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余威,不是光影错觉,是肃清混沌后残留的神圣威压,朦胧厚重,不容亵渎。
  【系统:本系统检测到菠萝领域残留能量中混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