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之内,无人欢呼。
技术军士蹲在角落,电子眼反复扫描屏幕上熄灭的光点,光圈不停缩放校准,一遍遍确认战果,神色麻木又沉重。
星空之中,马库拉格之耀号的对接通道缓缓延伸过来,对接环精准扣住桂冠先锋号舰体。
沉闷厚重的金属撞击声传遍整艘战舰。
基利曼迈步走出对接通道,一身完整动力甲肃穆威严。
身后列队的荣誉卫队甲页锃亮如新,盾牌镌刻第十三军团徽记,盾缘金属亮得刺眼。
基利曼稳步穿过舰桥,路过喘息的技术军士,脱力的辅助军。
脚步未曾停顿,目光却快速扫过每一具伤痕累累的战甲,每一次停留都不足一秒,却像是在逐一确认所有人的伤势与牺牲。
一路走到破损的舰桥入口,他看见了阿尔特留斯。
阿尔特留斯死死靠在门框上,链锯剑笔直插在脚边地面。
头盔歪斜变形,面罩裂痕从眉心贯穿到下巴,最宽的缝隙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右手依旧死死攥着剑柄,力道大到指节深陷防滑绳,压断了好几根纤维。
左手无力垂落,指尖距离大腿甲不足一厘米,彻底失去力气。
左腿的贯穿弹孔被临时钢板胡乱焊补,补丁歪斜不平,焊渣残留遍地。
左肩被链锯斧劈开,甲片碎裂外翻,底下的肌肉被高温彻底碳化,变成暗沉的深褐色。
他还笔直站着,靠的早已不是自身力气,是动力甲关节彻底锁死,硬生生将他的躯体挂在原地,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基利曼在他身前驻足,静静伫立,右手从统御之手松开,垂落身侧。
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身后的荣誉卫队队长上前检测生命体征,看完检测仪屏幕,轻轻摇头。
“大人,无生命迹象。”
基利曼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阿尔特留斯死守的舱门上。
整扇门板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却没有一颗子弹穿透。
弹孔大多集中在门板中下段,唯独阿尔特留斯肩膀对应的高度,只有零星擦痕。
门板一角被炸穿,透过破口,能清晰看见导航室内部。
艾莉蜷缩在导航台后方,黑色导航长袍裹着身躯,金色马尾散乱铺开,发丝贴在冰冷地面。
她手中紧紧攥着某物,指缝间露出一抹银色的金属反光。
一名荣誉卫队军士上前,推开变形卡顿的舱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沉寂。
他蹲下身检测生命信号,手掌微微颤抖。
那枚银色徽记上,正流淌着淡淡的金色灵光。
“大人!里面还有幸存者,有生命迹象!是首席导航员艾莉,处于昏迷状态。
她手里攥着一枚银色徽记,攥得极紧,根本掰不开。
还有一层淡金色灵光笼罩着她,像是在刻意护佑她的性命。”
军士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虔诚颤抖。
基利曼缓步走进导航室,蹲下身看向艾莉。
她的脸色惨白,唇色浅淡近乎透明。
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
额前的薄纱歪斜滑落,露出第三只眼闭合的竖缝,两侧皮肤泛着淡紫,是超负荷使用灵能留下的痕迹。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银色徽记,指甲下的皮肉淤紫。
徽记内部不断渗出柔和的淡金微光,不刺眼,却始终稳定不灭。
金光顺着指尖蔓延,覆满手臂,肩膀,胸口,在黑色衣料上投出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斑。
基利曼抬手,悬在金光上方,轻轻感受温度。
暖意温和,只比人体体温略高一点,温柔又坚韧。
他收回手,缓缓起身,沉声下令。
“医疗兵,抬去医疗舱。动作轻一点,不许掰开她的手。”
两名白袍医疗兵抬着担架进来,小心翼翼将艾莉抬上担架。
哪怕昏迷,她攥着徽记的手指依旧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这份唯一的寄托还在。
担架缓缓移出导航室,路过依旧伫立在门框边的阿尔特留斯。
他头颅低垂,战甲僵立不动,用生命守住的防线终于迎来了援军,只是他已然再也看不见了。
艾莉一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伸手摸索身上。
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向导航长袍的内袋,空空荡荡。
又摸了一把,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睁开双眼,眼白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从瞳孔四周散开。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顺着肩膀滑下来,里面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内衬敞着领口,锁骨清清楚楚露在外头。
她在床上胡乱摸索,枕头一把掀飞,又去扒床边的小桌板,全都一无所获。
她干脆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脚趾冻得下意识蜷缩。
嘴唇不停发抖,眼眶蓄满泪水,死死憋着不肯掉下来。
“我的徽记……马卡多摄政的印……还有扩编授权书……千万别丢了……”
声音堵在喉咙里,沙哑得厉害,还裹着哭腔,字字都像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泪马上就要决堤,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憋住哭声,嘴唇压出一道发白的印子,边缘全是细小牙痕。
她蹲在地上,手在地板、床底来回乱摸,指甲刮着冰冷金属,整个人从头到脚抖个不停。
“东西在这儿。”
基利曼站在医疗舱门口,手里捏着那枚银色徽记,还有一块数据板。
板子封面烙着帝皇双头鹰,灵能烫印带着点温和的温度。
他把徽记和板子轻轻放在床头小桌上,走到艾莉跟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手掌宽大厚实,几乎能盖住她整个肩头。
“你做得很好,东西安全送到了。”
艾莉抬头望向他,淡紫色的眼眸里泪水终于绷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砸在黑色内衬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她嘴唇哆嗦着,哽咽得话都说不完整。
“可是阿尔特留斯……还有大家……他们全都……”
基利曼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沉默了好一阵子。
医疗舱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下半张脸隐在暗色里。
“阿尔特留斯、科尔温、瓦尔德、斯特雷奇、米切尔森、索拉斯、维克多……所有桂冠先锋号牺牲的战士,他们的牺牲我全都记着。
军团荣誉墙一定会刻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他们的基因种子已经妥善回收,会在新战士身上延续下去。
桂冠先锋的旗帜不会倒,林恩带出来的队伍,绝不会垮。”
说完,他右手悄悄攥紧又松开,力道藏着心里的重量。
艾莉哭得更凶了,抬手用手背胡乱抹,越擦眼泪越多,手背上全是泪和鼻涕。
她小声喃喃自语。
“林恩大人说他还有另外要紧的任务,让我务必把授权书交到您手上,说援军的希望全在这份文件里。我送到了,我真的送到了。”
同一句话她重复两遍,第二声更轻,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搞砸托付。
基利曼伸手按在数据板封面上,感受着灵能烙印传来的暖意,温度顺着指尖漫到掌心、手腕。
他抬眼望向医疗舱窗外的星空,马库拉格之耀的舰灯在黑暗里一闪一灭。
“林恩,你的兄弟们扛住了。
他们没有辜负你的托付,我也绝不会辜负你们所有人的期盼。
那些叛徒……还有荷鲁斯,咱们清算的时候到了。”
话音轻柔,可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他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走两步顿住,没有回头。
“艾莉,安心休养。等伤势痊愈,我们一起返回泰拉,林恩还在那边等我们。”
艾莉坐回病床,一把攥住掌心的银色徽记。
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手心,很快被她的体温捂热,从冰凉变微温,慢慢暖透掌心。
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可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切。
嘴角的弧度只撑了一秒就敛住。
可这一刻,她眼里的光亮,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要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