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起降场,林恩没有急着登船。
他先待进货船的主货舱,把今天在茶馆听到的所有消息,逐条记录在随身数据板上,再对照自带的星图,简单做了位置标注。
他发现,卡迪亚陷落的坐标,比他预想的还要远得多。
大裂隙的覆盖范围,也远远超出他在维洛斯星系星图上的预估。
星图上那道紫黑色的裂痕,实际幅面比旧参考标线宽出好几倍。
收好数据板,他再次返回主城,这次直奔城东的公共档案馆。
档案馆是一栋三层砖石小楼,外墙爬满枯死的老藤蔓。
藤蔓早已木质硬化,死死贴在墙面上顺着纹路蔓延,在窗沿门框处交错缠绕。
不少窗户玻璃碎了,内侧钉着木板封堵,木板常年风吹雨淋,已经褪成暗沉的深灰色。
门口挂着一块老旧金属牌匾,刻着“阿格里皮娜-Ix公共档案及史料保存处”。
漆面大面积剥落,只剩凹陷的笔画还能勉强看清字形。
林恩推门而入,干涩的门轴缺乏润滑,被推开时拉出一阵冗长的摩擦异响,格外刺耳。
馆内光线昏暗,几盏照明灯零散挂在角落,亮度不均,在层层书架之间拉出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区域。
空气里满是纸张还有灰尘混合的味道,还带着淡淡的霉味,是长年无人翻阅的旧卷宗积攒出的沉寂气息。
接待台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馆员。
制服干净整洁,一丝不苟,唯独双肩布料被常年伏案的动作磨得发亮,浸着底层公职人员经年累月的疲惫与勤恳。
当那双覆着陶钢的战靴踏入门槛,巍峨的蓝金身影笼罩柜台的瞬间,年轻馆员浑身骤然一僵。
手中钢笔骤然脱手,滚落桌面,轻轻撞在摊开的卷宗册页上,发出微响。
他瞳孔骤缩,呼吸一滞,整个人猛地弹起身,脊背绷得笔直。
头颅下意识低垂,不敢直视林恩的战甲与面容,浑身透着凡人面对阿斯塔特刻入骨髓的敬畏与局促。
“尊…尊贵的阿斯塔特大人,属下失礼。请问大人需要查阅何种档案资料?属下即刻为您办理。”
“星语通讯记录。卡迪亚陷落之前的,能调多少调多少。”林恩语气平稳,毫无波澜。
年轻馆员心头微凛,不敢有半分迟疑,目光依旧不敢抬视,只飞快垂眼锁定
“遵命,大人!左手第五排即为通讯档案区。
本馆留存皆为次级复印存档,原始卷宗早已按旧例统一上交星区总署归档。
您可优先查阅m41.900年之后的完整记录,但凡遇封存加密柜,属下即刻越级申请临时解锁权限,全程为您待命。”
强压下心底的震颤,他慢慢稳住心神,褪去初见天使的慌乱,只剩公职人员极致的恭谨与规整,全程垂首待命,不敢有半分逾矩姿态。
林恩径直走到通讯档案区。
整片区域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灰色金属档案架。
架子边角常年摩擦,磨掉漆层露出冷硬的金属底色,顶层台面铺着一层均匀薄灰,是常年无人踏足的沉寂。
架子上堆满数据板、纸质卷宗和密封存储晶体,最底几层积灰厚重,蛛网缠绕,已然尘封多年。
他在左侧”的档案盒。
盒内标签早已泛黄卷边,手写的编号与年份褪色浅淡,必须侧对微光才能勉强辨认。
打开盒盖,内里整齐码放着逐年的通讯简报复印存档。
纸张通体泛黄,边角翻卷脆化,多处页角开裂缺损。
页面排版杂乱不一,字体和行距参差不齐,是乱世星域多方文件拼凑装订的粗糙痕迹。
林恩按时间顺序缓慢翻阅。
各殖民星球的粮荒通报,边境零星兽人劫掠记录,帝国海军常规航线报备。
偶尔几条触及帝国核心星域的讯息,也尽数残缺断篇,上下文彻底遗失,只剩孤零零的碎片字句,毫无参考价值。
翻至m41.970年前后,存档数量断崖式锐减。
记录间隔愈发漫长,部分年份仅剩寥寥一两页,大半页面空白荒芜,足以窥见大裂隙前夕,星域通讯已然逐步崩坏。
直到一页残破卷宗映入眼帘,他的指尖骤然停驻。
那是一则关于奥特拉玛星域的简短通报,页面仅剩半截,切口粗糙歪斜,明显是完整文件被强行裁切遗留的残页,大半核心内容尽数遗失。
“……奥特拉玛方向消息:…………某位大人物…………归来…………据悉…………正在重整…………”
关键后半段被切口齐齐截断,只剩边缘几缕模糊墨迹,再无半点有效信息。
下方来源”几字,字迹深于正文,是事后补录的备注。
林恩将残页简报轻轻归位,继续翻阅前后相邻卷宗。
后一份记录年份更晚,纸质愈发粗糙劣质,能看出当时星球印刷设备已然破败降级。
内容同样残缺不全,却反复提及奥特拉玛星域,零碎字句拼凑出模糊轮廓。
那片星域正有一位分量极重的人物,在乱世之中收拢势力,重整秩序。
最后一份是导航员私人日记抄录,字迹潦草随性,边角多处污损。
马库拉格星域出现空前规模的军事集结,舰队调动频繁,壁垒重整完毕。
无官方信源佐证,真假无从考据。
三份残卷互不连贯,各有缺漏,没有一份完整卷宗,根本无法拼凑出事件全貌,只留下层层迷雾。
林恩将所有复印件按原有顺序对齐码平,一丝不苟原样归位,动作沉稳规整。
他静静伫立在书架前片刻。
窗外正午刺眼的强光早已褪去,化作温柔沉缓的午后暖光。
地面光影流转,长影渐生,书架间的明暗交界线,较之入馆时已然偏移了整整一个架位。
转身”的档案架,眼角余光扫到一份格外特殊的手写卷宗。
线装封面磨损发白,纸页边缘起毛,是常年被人反复翻阅批注推敲的痕迹。
他顺手抽出翻阅,主体内容皆是大裂隙边缘兽人部族的活动轨迹,劫掠规律,盘踞星域,字迹工整用力,关键段落以三色墨水层层批注,详实规整。
这些情报对当下行程毫无用处。
但翻至最后一页空白附录,页面最底端
“据边境商贩转述,暗面深处存在一处名为救赎区的稳定空域。
该区域驻扎身份不明的武装势力,通讯加密协议,舰队频段制式,与帝国海军标准协议高度吻合。
本条内容无官方佐证,仅作边境参考,需审慎采信。”
林恩看完,未动分毫卷宗内容,原样精准归位。
重回接待台,年轻馆员依旧垂首伫立,身姿端正恭谨,全程不敢抬头直视,静静等候吩咐。
待林恩报出借阅卷宗编号,他才躬身提笔登记,笔尖在泛黄纸页上划出干净均匀的墨线,动作轻柔规整,生怕有半分失礼。
登记完毕,林恩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走出档案馆。
天色已然临近黄昏,主城街道行人稀疏,沿街瓦斯灯逐一点亮,昏黄微光零落散落,低角度夕阳将石板古道染得沉厚暗沉。
穿城晚风干燥微凉,卷着街巷残留的暖意,裹挟远处翻耕农田的泥土腥气,缓缓漫过整条寂静长街。
林恩稳步前行,哪怕街巷空旷无人,依旧保持着阿斯塔特刻入骨髓的自律与警惕,未有半分松懈。
无人窥见的战甲胸腔深处,那一缕潜藏万年的未知能量痕迹,极轻地闪烁了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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