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矿业世界之后,林恩没有再停留。
他把清剿的节奏拉得很快。
几乎是一颗星球接一颗星球地推。
一号、二号农业世界的地表已经被瘟疫烂穿了,他把菠萝领域铺开,把整片整片腐烂的作物地里的亚空间气息剥干净。
再用电磁力和虚空龙的权柄,把那些渗进土壤深处的菌丝一并抹掉。
五号冰封卫星没有常住居民,只有一座自动化粮库,他进去转了一圈,确认粮库的通风系统没有被污染,就放它过去了。
圣约之子们跟在后面,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组织撤离,维持秩序,给幸存者分发热食和干净的水、消毒、清点、登记。
事情很多,却再没有一桩需要他们拔枪。
鲁尔斯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抱着他的爆弹枪,在空荡荡的撤离队伍里来回踱步,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该打的仗。
到第四颗星球的时候,他已经学会把枪背在背上,一手搀着一个走不稳的老矿工,另一手帮人抱着孩子。
塞维鲁斯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但他知道,这几个兄弟的心态,正在一点一点地变。
变得踏实。
十二天前,他们是抱着以命换命的觉悟在守圣坛。
如今他们跟着那位远古的统帅,亲眼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他们守不住的星系收回来。
那种压在肩上,随时可能崩断的弦,正在慢慢松开。
不过,真正让塞维鲁斯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离开维里迪安星系的那天,圣约之子们最后一次登上撤离运输艇,准备与轨道上的舰队会合。
舷窗外,那颗曾经烂了大半的主星在日光下泛着洗净的灰蓝色,海面重新泛起波光。
艇舱里,几艘载满平民的运输船正和他们并肩而行,朝着安全世界的方向驶去。
就是在那时候,塞维鲁斯听到了那个词。
隔着两艘运输船的对接口,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对着窗口那点熹微的光,低声念着什么。
塞维鲁斯起初没听清,等那妇人又念了一遍,他才听出那个词:
“菠萝。”
他怔了下。
接着他听见了更多。
隔壁艇的舱门边,一个老矿工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林恩麾下战士发给他的一小块干粮,对着那块干粮,喃喃地念:
“菠萝……菠萝……”
再远一点,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蜷在运输船的货箱间,声音又哑又轻,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词。
塞维鲁斯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林恩净化这颗星球的时候,洒下了金光。
那层温暖的金光扫过荒原矿井,扫过那些被瘟疫折磨了十二天的人。
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当那阵金光漫过来的时候,身上的痛轻了,心里的怕淡了,连呼吸都顺畅了。
他们不知道那力量叫什么名字,只记住了在那片金光里反复回荡,那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声音。
菠萝。
于是,在维里迪安,那个词就这么传开了。
离开星系的时候,帝国子民们口中念念不忘的,多了一样东西。
他们不知道它是不是帝皇的圣言,他们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在那些黑暗里熬不住的时候,念出那个词,心里会安一些。
那就够了。
塞维鲁斯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这十二天里,他们守着圣坛时念过的东西。
他们念战团的祷词,念帝皇之名,念每一句能让自己在枪口下稳住手的誓言。
可那些声音,是吼给自己听的,是咬着牙让自己别垮。
而舷窗外那些人念的菠萝,声音又轻又软,没有一丝嘶吼的痕迹,却比他们吼出来的任何一句誓言都要安稳。
塞维鲁斯说不清那种差别从何而来,但他感觉得到。
前者是熬,后者是安。
塞维鲁斯站在舷窗前,望着那些运输船一艘一艘地消失在星光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开始明白,那位统帅真正在做什么了。
……
舰队脱离维里迪安,朝着马库拉格的方向跃迁。
航路上是漫长单调的亚空间航行。
黑色的空间,时快时慢的星流,一望无际的沉默。
鲁尔斯是第一个憋不住的。
他在舰桥的走廊里拦住了林恩,手里还攥着半块在维里迪安分发剩下的干粮,一脸认真地问:
“统领,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天了。菠萝是什么?是帝皇的圣言吗?”
旁边的多米努斯、卡斯托尔也都停下来,竖着耳朵听。
这个问题他们其实也想问,只是没鲁尔斯这么直。
林恩停住脚步,看了卢修斯一眼,又看了看那半块干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
“不是圣言?”卢修斯一愣。
“不是帝皇的圣言。”林恩说,“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漆黑的舷窗上。
“帝国给凡人的东西里,威严和恐惧已经够多了。
缺的,是一个能在黑暗里让他们心里定住的锚。菠萝,就是那个锚。”
鲁尔斯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那……我们能学吗?”
林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身后那几张好奇的脸,忽然笑了下:
“你们想学?”
“想!”卢修斯答得飞快。
“那让普里默斯教你们。”林恩说完,继续往前走了。
普里默斯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看了圣约之子们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只说了一句:“想学的,跟我唱。”
普里默斯说教就教。
他不像那些战团的牧师,教祷词时一脸庄重,字字铿锵。
他教菠萝的方式,朴素得近乎粗粝。
带着圣约之子们站在舰桥的一角,一句一句地唱。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却又带着让人骨头都酥暖的稳。
“菠萝……菠萝……”
鲁尔斯第一个跟着唱,唱得又响又直,像是在吼口令。
塞维鲁斯跟了两句,眉头微微皱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瓦尔卡闭着眼,试着把那声音融进自己的灵能感知里,却发现自己越是往深里听,那声音就越是绵长,越是安妥。
多米努斯唱得最别扭。
他是老兵,一辈子信奉的是钢铁纪律和爆弹枪的轰鸣,
对这种唱的东西本能地抗拒。
可他跟着唱了半天之后,忽然在某次唱完时,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
卡斯托尔是最安静的一个。
他学得慢,但唱得极认真。
药剂师的手惯了,他记得住每一种药剂的配比,自然也记得住每一个音。
瓦尔卡则发现,菠萝那段调子和他念过的所有灵能祷文都不一样。
那些祷文是向外烧的,烧出一个屏障,一道火墙。
而这段调子是向内敛的,不烧任何东西,只是把心头那点晃荡的念头,一点一点地熨平。
他唱了几天,发现自己夜里的冥想,比过去几十年都要沉静。
单调枯燥的航行,就这么被这几个粗嗓门搅出了一种奇异的生机。
到了饭点,舰桥的一角会响起零散的合唱。
到了换班,走廊里会飘过一两句哼唱。
没有仪式和教条,就是一群人闲着没事,学着唱一段让人安心的调子,唱完了,接着干活。
系统在林恩意识里啧啧称奇:
【宿主,您看,本系统早就说过了,菠萝大法好,比什么圣言都管用。您瞅瞅那帮小子,唱得多上头。】
某天饭点,多米努斯正往自己餐盘里舀汤,忽然下意识地哼了两句调子,哼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握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的塞维鲁斯难得地勾起嘴角:
“唱都唱了,就别绷着了。”
多米努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是把剩下那半句,若无其事地哼完了。
林恩没有接话。
但他路过舰桥,听见圣约之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