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虫先锋的冲击被黏胶陷阱阻滞了一日,但并未彻底击退。天空中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褐色,依旧翻涌着,如同海浪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断试探着临山脆弱的防线,寻找着突破口。压力,从平原移向了周边的山地。那些地势起伏、人口较为稀疏、组织力较弱的区域,成了新的重灾区。
“殿下!急报!”传令兵飞奔而至,带来染血的布条和急切的口信,“西陵村告急!他们那边林子多田埂少,粘胶陷阱不够,蝗群已经越过外围,钻进了坡上的粟米地!还有东洼乡,靠湖边的几片水田也涌进去了!那些黑压压的…乡亲们都快急疯了,火把烟堆根本挡不住!”
县令陈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西陵村和东洼乡是典型的临山地形,山坡田地分散,水源附近也容易被蝗虫当成中途歇脚的绿洲。“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的粘胶人手不够,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他看向萧云禾,眼中全是依赖和焦虑。
云禾心头也是一紧。面对这种无处不在、机动性极强的灾难,被动防御终究有极限。系统地图上,代表蝗群的红点如同扩散的瘟疫,不断侵蚀着绿色区域。她需要更主动的应对策略——驱赶、引导,将散乱难防的虫群,集中到预设的“屠宰场”去!
可这需要一支反应极其迅速、执行力超强的队伍……哪里去找?她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那张冷峻但曾在雨夜递来蓑衣的脸。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浓黑的、笔直的狼烟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烽火!
烽燧台上,浓烟如同撕裂阴霾的利剑。
“是…北边烽燧台的狼烟!”陈县令认出了位置,语气带着巨大的困惑,“那是军报!可…边关没听说有警啊?难道又有流寇…”边军的烽火,代表着外敌入侵或大规模军情,其出现本身就带着惊心动魄的寒意。
云禾却是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死死盯着那道在漫天蝗云背景中依旧显得格外刺眼的狼烟轨迹——先一柱笔直冲天,然后在最高处短暂凝滞,随即像是被无形巨手揉捏了一下,倏然向东南方向偏折出一个急促的弯弧,最后烟尾如流星般急促落下、消散!
这不是常规的军情烽燧信号!太…太有指向性了!
几乎是同时,一阵低沉如滚雷、却又充满纪律性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并非来自城池方向,而是沿着山脚边缘的驰道,迅疾无比地朝着狼烟指示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马蹄声整齐划一,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即使隔着烟尘,也能感受到其训练有素的速度与力量。
一队铁骑!
当先一人,玄甲黑马,身形挺拔如出鞘利剑,疾驰中卷起一阵劲风,正是卫峥!他没有进城,甚至没有勒马缓行,只是在掠过城垣最近的官道隘口时,目光锐利如鹰,精准地锁定了城墙箭垛后那抹青色的纤弱身影,手中马鞭在空中划出一个短促却清晰的手势——指向东南!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动作,一个不容置疑的方向!
随即,他猛夹马腹,带领着那支沉默如铁流的精锐骑兵,如同飓风般,循着狼烟所指的方向席卷而去。
城墙上短暂的死寂。陈县令和一众官员衙役都看傻了。边军精锐,怎会出现在这?又为何突然奔向东南?
只有云禾,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着,血液奔涌几乎要淹没一切声音。卫峥的那个手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意识深处。东南!正是系统地图上,那大片代表蝗虫的红色正向其汇聚、而下方恰好有一片开阔无人且提前布设了大量沾胶陷阱与预备火油带的地方——野狼谷!那里地形特殊,形如口袋,是卫峥提前勘察地形后,和她简单提过的一个预设地点!
他看懂了自己的需求!他在调动军队执行自己脑子里的构想!用烽火和铁骑!
“陈大人!”云禾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微颤抖,瞬间将所有杂念压下,展现出绝对的决断,“速发令!命西陵村以东、东洼乡以南所有村庄百姓立刻点燃备好的柴草烟堆!不要吝惜!烟越大越好!所有人拿起锣鼓家伙,给我用力敲!能有多大声就多大声!目标只有一个——把这些蝗虫,往东南,往野狼谷的方向赶!现在!马上!”
指令飞快传递下去。片刻之后,临山县东南方向,大地之上,数十道浓烟升腾而起,交织成一片迷蒙的烟障,其间混杂着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嘶声呐喊!
烽火、浓烟、声浪、移动的铁骑……一张精心编织的驱虫网,无声铺开!
“卫将军!” 传令的骑兵在高速奔驰中靠近卫峥,风将他的呼喊扯得破碎,“前方三里,谷口!” 卫峥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身后骑兵阵列瞬间默契地分作两队细流,如同展开的双翅,沿着野狼谷两侧的山脊线高速展开!
“传令各队:入谷百丈,保持间距!备火油布条!”卫峥的命令简洁有力。他座下的黑马四蹄翻腾如飞,稳稳率领着右侧一队插入谷口。
一进入野狼谷,视野便受到两侧山崖的挤压。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灰褐色的狭窄光带,其间是遮天蔽日、振翅声如同万千恶魔低语的蝗群!它们正被身后浓烟和噪音驱赶,无头苍蝇般撞入这个三面环山的死地。
时机!
“点火!”卫峥一声暴喝,响彻山谷!
嗖——!嗖——! 无数裹着浸透火油的破布的长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谷口两侧山脊上抛射而出!它们如同火流星,瞬间点燃了谷口内侧早就堆积好的、浸满了油料火炭的引火物!
轰——!!! 一道数丈宽的巨大赤色火墙,骤然在谷口冲天而起!翻滚的热浪伴随着浓烈的黑烟和焦臭味,猛地扑向涌入的蝗群!
“嘶——哗!”仿佛热油泼入蚁群!最前排的飞蝗撞入火墙,瞬间被点燃、化作焦炭!火焰的爆发和灼热的气流,本能地阻挡了后续虫潮的涌入,将它们向谷内压缩!
而此刻,卫峥率领的骑兵小队已经深入谷中百丈!他们并非胡乱冲刺,而是在移动中,精准地将一个个灌满粘稠黑胶的兽皮囊袋,砸向蝗群最密集区域的边缘!粘胶四溅,在岩石、树干、乃至低矮的灌木丛上留下一片片致命的“胶毯”。
紧接着,后续跟进的骑兵,手持着特制的长柄刮板(临时打造)或是干脆利用高速冲过的气流,对着被胶毯吸引聚集的蝗群边缘区域,进行凶狠的“切割”和驱赶!骑士们发出震慑的低吼,马蹄的轰鸣在狭窄的山谷中被无限放大,形成巨大的心理冲击和物理冲击波,逼迫着混乱的虫群,只能向着谷底那一片事先被无数涂满粘胶的藤索、草捆、破烂旧帆布覆盖的“核心陷阱区”亡命奔逃!
效率!精准!冷酷!一场针对蝗虫的大规模驱赶、分割、围歼战,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流畅而致命。
城墙上,云禾紧握千里镜,手心全是汗。镜片里,她清晰地看到了每一道指令的执行,每一个士兵的悍勇,尤其是那匹玄色战马上男人沉着冷酷却掌控全局的姿态。这种高效的战场调度,行云流水般的骑兵配合……绝非普通的斥候袭扰!
她放下千里镜,内心激荡未平,目光却下意识地再次投向远处烽燧台狼烟升起的方向。刚才那短暂却极度异常的烟柱轨迹,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在脑海。
这一次,她没有依靠系统。她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回想着现代博览群书记载过的只言片语,以及系统灌输的驳杂信息库中关于军事符号的部分。那道先直冲、再突兀弯折、末段急落的轨迹……脑海中各种符号信息飞速筛选、碰撞!
突然,一段模糊的描述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意识——“北狄苍狼诸部,狼烟传讯,以烟柱急折方向示‘猎物踪迹’,急落为‘围猎格杀’……”
北狄!苍狼国!敌国!卫峥……
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萧云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千里镜,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失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