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县衙,罕见地张灯结彩。空气中硫磺的余味尚未散尽,但已掺入了酒香、饭食的诱人气息和劫后余生的喧嚣。
  尽管粮食紧张,陈忠还是勒紧裤腰带,东拼西凑,在衙门口外的空地上铺开简陋席面,算是为临山这场惨烈至极的蝗灾之役、为力挽狂澜的嘉穗公主和卫将军,办一场小小的“庆功宴”。
  虽然菜肴多是山蔬野菜,酒水也淡薄,但那喜庆的气氛却真实得感人。获救的百姓扶老携幼而来,淳朴的脸上洋溢着感恩的笑容。
  那顶在阳光下闪耀的金色麦穗斗笠,几乎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也成了临山新生的象征。
  萧云禾(嘉穗公主)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苍白,头上金灿灿的麦穗斗笠衬得她面容更显清丽。
  她被灌了不少张伯特意熬制的补气血药汤,精神稍复,看着眼前欢腾的场面,心中难得有了一丝宁静的慰藉。
  卫峥坐在她左手侧,玄甲已卸去,只着一身墨色常服,依旧身姿笔挺,沉默地饮着盏中寡淡的米酒,目光偶尔掠过云禾头上的麦穗,眼底深处一片深沉难辨。
  席间气氛热烈。几个大胆的乡绅轮番上前敬酒,说着感激涕零的话语。陈忠和何元在一旁应酬得红光满面,连张伯也被拉去喝了两杯,老脸皱成一朵菊花。
  农妇们端出自制的糕点果子,孩子们在桌角追逐嬉笑。劫后余生、同心协力的温情流淌在这场简陋却盛大的宴席上。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前衙户房书吏,因贪污渎职被陈忠清退,早怀恨在心)端着酒盘,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端着酒壶的跑堂少年。
  那少年面色有些紧张,眼神躲闪,端着沉重酒壶的手微微颤抖。 两人来到主位前。书吏深深躬腰,声音格外洪亮谄媚:“小的们代表全县父老乡亲,感念公主殿下和卫将军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唯有借这薄酒一杯,敬谢恩泽!这壶是专程为殿下和将军温过的上等‘金茎露’,请满饮此杯!” 他说着,恭敬地就要伸手去拿跑堂少年托盘里的银酒壶。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垂着头的跑堂少年,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他根本没等书吏的手碰到酒壶,自己突然一步抢上前!看似要高举酒壶斟酒,实则手腕猛地一抖!壶嘴并非对准酒杯,而是朝着萧云禾胸前那片金色麦浪斗笠狠狠泼去! 壶中根本不是温酒!而是一股带着浓烈刺鼻杏仁苦味的、色泽沉浊发黑的液体!毒酒!见血封喉的剧毒!
  “殿下小心——!!” 距离最近的何元和陈忠目眦欲裂,嘶声尖叫! 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这场合会有如此直接的刺杀!
  席面瞬间大乱!惊呼声、撞翻桌椅声、妇人孩子的尖哭声瞬间炸开!离得稍远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泼出的毒液如同一条贪婪的黑色毒蛇,噬向那闪耀着希望之光的金色斗笠!
  千钧一发之际! 萧云禾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死亡阴影,身体僵硬,瞳孔因惊愕而放大!但就在那致命毒液眼看就要淋在麦穗斗笠上、甚至溅到她脸上的瞬间,一股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冰凉感,如同水纹般瞬间掠过她的血脉肌理——那是【百毒不侵】初级体质在致命危机下的本能应激反应!
  她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偏,动作幅度极小,甚至在外人看来像是惊吓后的瑟缩。
  但这细微到极致的偏转角度,配合着那泼洒毒液的轨迹,却恰好让那兜头盖脸的黑色毒汁,擦着麦穗斗笠的边缘……仅仅淋湿了几缕金色的麦芒尖梢和几滴冰凉的、带着苦杏仁气息的液体,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啪嗒!那几滴毒酒落在她白皙的手背皮肤上。
  奇迹发生了! 预想中的腐蚀黑烟、剧痛抽搐并未出现! 那几滴足以毒毙数人的可怕液体,竟如同寻常的水珠般,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滚动了一下,很快便浸润开来,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湿润水痕!
  【百毒不侵】!无视毒素!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威!
  跑堂少年见毒酒竟然没有立刻发作,刺杀失败,眼中最后一点侥幸尽失,化为亡命徒的狠辣!他猛地从托盘下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不是扑向安然无恙的云禾,而是如同暴起的豺狼,直刺一旁似乎尚未完全回神的卫峥心口!显然目标是卫峥,毒杀公主只是幌子或连环毒计!
  寒光刺目!杀机已至咽喉!
  然而,那匕首尖距离卫峥胸膛尚有寸许! “哼。” 一声低沉、冰寒彻骨的冷哼响起。 那端坐的身影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持酒杯的右手腕只是极其随意地、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地向上一翻!屈指一弹!
  叮! 一声轻响!裹挟着风雷万钧之力! 那刺来的精钢匕首仿佛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从尖端寸寸碎裂崩散!少年刺客整条手臂如遭雷击,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惨嚎一声,像被抽了骨头的软泥般倒摔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所有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少年泼毒、毒液被体质“无视”、到卫峥弹指碎匕、刺客重伤倒毙,不过短短三息! 当人们反应过来时,眼前只剩下主位上依旧端坐的两人:嘉穗公主安然无恙,手背上一小片水渍正被阳光晒干;卫峥杯中的米酒甚至未曾洒出一滴。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那倒在地上的少年刺客,口鼻涌血,身体抽搐着迅速灰败下去,手中断裂的匕首碎片散落一地,反射着刺眼的光。浓重的血腥味与毒酒残留的苦杏仁气息瞬间冲散了宴席的酒菜香气。
  卫峥终于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冰冷如万年玄冰,扫过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刺客,最终如刀锋般钉在了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筛糠般抖动的户房书吏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刺人心,清晰得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临山县,真是一片‘沃土’——长不出好麦子,倒是豢养了不少敢在公主殿下庆功宴上递毒酒的……‘硕鼠’。”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极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噗嗤! 一道快如鬼魅的冷光陡然从人群阴影中闪出! 那名之前还在巧舌如簧的书吏,脸上的谄媚和惊恐瞬间凝固!一柄细长的、淬着乌光的飞刃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眼中的生机便迅速黯淡,肥胖的身体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血顺着石板缝隙洇开!
  杀人!当场格杀! 而且是连续斩杀!
  血!殷红、滚烫的血!一股正从地上少年刺客口鼻汩汩涌出,一股从书吏咽喉的致命伤口喷溅! 其中数滴猩热的血珠,在所有人都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不偏不倚,正正地溅射到了萧云禾头上那顶象征希望与新生的金色麦穗斗笠上!几滴鲜红在饱满的金黄麦粒上晕染开来,如同点上的刺目朱砂,将那纯粹温暖的金色瞬间沾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
  卫峥缓缓起身,墨色的常服在风中微动,身姿挺拔如孤峰。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两具尸体,声音冷硬地刺破死寂:“陈县令。” “下…下官在!” 陈忠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腿一软扑倒在地。 “带人,”卫峥的声音毫无波澜,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查!彻底查!从这两个死人身上剥丝抽茧!县衙上下所有关联人员,无论官职大小、出身贵贱,但涉此事者…” 他微微一顿,目光冷冷扫过早已噤若寒蝉、跪伏在地的大小官吏、乡绅和衙役,最终落在了远处几个瑟瑟发抖、明显是前知县亲信的身影上。 “…杀无赦!”
  铁血煞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曾经欢声笑语的“庆功”场!刚刚还流淌着温情与感恩的空气,已冻结成冰,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萧云禾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麦穗斗笠上那几颗微温的、正迅速凝成暗痂的血点。 鲜血染金穗。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风暴在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