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供销社大门,乐风挑着箩篼回程,路过公社学校时,乐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欢天喜地地围着箩篼跳来跳去,一会从箩篼里挑出个红绫子戴头上,一会抱起镜子来照照。
乐风就只顾昂首阔步朝前走。
到家时离晌午时间还欠点,乐风把肩上扁担一撂,箩篼蹬坝子中央。一家人都围拢过来,除了妈妈孙桂英还在灶房间忙乎。
乐风开始分东西:
幺妹乐荷当即把红绫子戴头上,再穿上凉鞋,双手抱着花布鞋和文具盒绕着坝子跑圈。
乐云穿上尼龙袜和解放鞋,去追幺妹。
乐兰和乐桃最喜欢梳妆镜了,此外对英雄钢笔和雪花膏也是爱不释手,搪瓷杯子是要带到学校去的。
乐代山得了两盒大重九两瓶高粱酒,香烟立马拆封抽上一根。
乐桃让婆婆坐到竹椅上,然后蹲下身来给婆婆试着布鞋合不合脚。
接着乐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大声说道:“谁要吃糖?”
又都围拢过来。
乐风一人一颗分发好,并亲自拨了糖衣塞婆婆嘴里,然后转身说道:“糖不能多吃,坏牙齿,吃好记得去刷牙啊。”
“我不刷牙。”
幺妹说道。
“为什么不刷牙?”
乐风佯怒道。
“刷牙了嘴巴就不甜了。”
幺妹回道。
望着幺妹一脸欢乐的表情,乐风心里一暖。
“那就等嘴巴不甜了再刷牙。”
乐风妥协道。
“我滴个娘呢,”
妈妈孙桂英不知何时从灶房间出来,伸手往箩篼里一扒拉,惊讶道,“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哪来的钱啊?”
乐风只得把卖乐兰笔记的事概要说了说。
“你个败家子,”
孙桂英登时火起,“花了那么多钱,就买回这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
乐风刚想争辩,就见孙桂英脱掉鞋子朝他抡过来,乐风赶紧跑开。
孙桂英紧追不放,但因坝子里有很多碎石粒子,硌脚,蹬地时吃痛,孙桂英追赶时的步态有些像跳绳和踢毽子的混合表演,很是滑稽。
“我打死你个败家子。”
“我打死你个败家子。”
……
乐代山站在十尺外吐着烟圈,没言语。
婆婆站一边,嘴里抿着水果糖笑。
乐桃忙跟幺妹使个颜色,幺妹乐荷跑上去拦腰死死抱住孙桂英……
最后是乐桃把妈妈按到竹椅子上,给她试鞋。
孙桂英边试穿着鞋,边骂道:“花这个冤枉钱,布鞋我自己不会做啊,碎布条纳鞋底,旧衣服镶个面不就行了。”
“纳鞋底费时费力费眼睛呀,”
乐风道,“穿现成的不好吗。”
孙桂英还要开腔骂,乐风忙把最后一颗水果糖塞她嘴里:“妈,甜不甜。”
又把肉从箩篼里捡出来,递给妈妈,——这个时代没冰箱,肉不能存放。
“中午打牙祭,”
乐风说道,“烧个回锅肉,猪耳朵给老汉儿当下酒菜,板油也炼了……”
孙桂英愣他一眼,把板油提起来:“这块板油倒是不错。”
“我要吃猪油渣。”
乐荷紧忙道。
孙桂英扬起油腻的食指往乐荷眉心一点:“咱家就数你嘴馋。”
……
接下来的6号和7号,乐风白天都跑得没影,就晚上回家睡一宿觉。8号一早独自一人去了公社赶大场,卖光了10本笔记。
然后9号、10号和11号,白天照例跑得没影,晚上回家睡一宿。12号一早独自一人又去了公社赶大场,卖光了10本笔记。
“白天都不着家了?”
晚上吃饭时孙桂英问乐风,“去哪儿了?”
“四处转转呗,”
乐风说道,“看能不能找点别的赚钱门道。”
“现在手头有多少钱?”
“一本笔记卖5块,赶了两个大场,卖了20本,加上上次剩下的,有个一百多块吧。”
“一百多多少?”
“妈,你审案呐?”
“妈是怕你花钱没数,——要不你把钱先放妈这儿?”
乐风心想,这钱放妈那儿,还能拿回来吗。
“这会我有用场,以后吧。”
“你要用的时候再问我拿呗。”
“说得轻巧,问你拿,那不等于割肉吗?”
“噗嗤——”一声,乐兰没忍住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呐,放妈这儿你都不放心,那放谁那儿你放心?”
“当然是放我自个儿身上比较放心了。”
“噗嗤——”一声,乐桃也没忍住笑。
“啪——”
孙桂英将筷子拍桌上,气愤说道,“你们一个二个的,二娃给你们一人一颗糖,就把你们收买了,”
大家安静扒饭。
过一会。
“二哥,”
乐云挠挠头说道,“我有点没搞懂,三姐的笔记这么好卖,干嘛不一次卖一百本啊,那样赚得更多啊。”
“我也这么想的?”
乐兰接口道。
乐风拿舌头卷卷牙花子,想着,整出‘饥饿营销’这种概念,有点超前了。
“我不确定最后能卖出去几本,”
乐风说道,“但是我得坚持一条原则……”
“什么原则?”
大姐乐桃也急切问道,显然,乐桃也是一早充满疑问的。
“就是得让人求着我买,”
乐风说道,“而不是我求着人卖。”
“所以,”
乐风继续说道,“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不去咱们公社摆摊卖了……”
“二哥你傻啊,”
乐云当即打断道,“有钱不赚,是笨蛋。”
“钱当然得赚。”
乐风接着讲了自己的计划:委托了乐兰的同桌张春华帮忙,树上挂个留言的条幅,需要买秀才笔记的先去肉铺登记好,然后自己再定期把笔记送过去,让张春华帮忙发放一下就好了,——这里边也要坚持一条原则,比如登记要买笔记的人有10位,自己只送5本过去,按登记时的先后编号领取。
登记要买的人有20位,自己也是只送5本过去……总之,一定要保持需求大于供应的状态才好。
“这样一来,还会给没买到手的人造成心理紧张,”
乐兰说道,“担心涨价,担心越往后越买不到,还会互相传言,那些原先不知道的人也可能买,无形中扩大了知名度。”
“三妹真聪明。”
乐风赞道。
“嘶——”
孙桂英抽口凉气,说道,“咱家二娃啥时候学得这么鬼精呐,有这心思也没见你用在学习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