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风去省城上大学后,妈老汉儿还真的就打算替他管理厂子。
跟过去几天一样,一大早,孙桂英和乐代山就赶到资江县城,然后在8点前准时坐到厂长办公室的沙发椅上。
两口子商量好了,桌后的沙发椅只有一个,两人轮流,一人坐一天,旁边再放把木凳子。
今天是乐代山坐“老板椅”。
办公室主任何龙一到办公室,照例是先给厂长和副厂长泡好茶奉上。
“二位厂长,你们这样太辛苦了,”
何龙说道,“你们这两天也都看过了,生产任务都按时完成的……”
何龙边说着,把头天完成的生产任务表格递给乐代山,然后把当天的排产计划递给孙桂英。
“乐厂长,孙厂长,二位再仔细看看?”
孙桂英和乐代山只能认清数字,项目和文字之类的认不全,但还是老神在在地翻了翻,然后说道:“还是何主任亲口说说吧,看了记不住,听着更明白。”
何龙只得将昨天的生产任务完成情况及当日的排产计划简略地又说一遍。
“我觉得吧,”
何龙尽量用劝导的语气,“二位厂长每天这么辛苦地赶路过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毕竟年纪也有些了,吃不消的,要不一个礼拜来一次也行,反正我材料都提前准备好,到时候一齐汇报给二位?——就别每天都亲自深入生产一线了,那样太累,我也是为二位的身体着想,……”
“没事,我们不累,”
孙桂英立刻接话道,“一年到头干农活,习惯了。”
“生产线上还是别去考察了吧,”
何龙补充道,“这腰腿受不住哇。”
“受不住也得去啊,”
乐代山说道,“不盯着不当心啊。”
“二位厂长想多了不是,”
何龙说道,“整个生产流程都是小乐厂长出发前就安排好了的,还有啥不放心的?”
“那不一样,”
孙桂英说道,“过去是二娃在,我们当然用不着管,现在他不在跟前了,不看着哪行啊,——过去吃大锅饭那会,生产队长在跟前就猛劲干,生产队长一走开,立马就磨洋工,是吧,老乐。”
“那还有假。”
乐代山忙附和,“没法子呀,谁让咱俩是厂长呢。”
边说着,两口子已经起身,这是要前往生产一线了。
何龙只得陪着走一趟。
照例先去的拌浆车间,孙桂英和乐代山再一次查验过出浆,接在手心里磨一磨,磨过后直摇头:“这个也太稀了,就不能再干点吗,出来的是个泥坨子,和干点也好打坯子吧。”
“已经比前几天改进过了。”
何龙敷衍道。
心下说道,二位祖宗,能不能别瞎指挥呀,这可是按配方来的,能随便动吗,动了就没法生产了呀。
接着是巡查“高压注浆区”,因为被叮嘱不能靠近,所以老俩口只能算是“经过”,也不能说什么。
生坯打磨。
然后是喷釉。
“喷釉干嘛要喷三层啊,”
孙桂英对喷釉的技工说道,“上次我就说过了,喷两次够了,节约一点是一点,还有啊,流下去的釉子得用个盆接住,然后还好用的嘛,就这样白白流了,多可惜啊,——何主任,你得管管啊,这样下去要扣奖金的吧?”
“好的,我先记下了。”
何龙一边在本子上记录者,手心直冒汗,心说,两位活菩萨,就不能行行好吗?回去躺床上睡觉不好吗?
孙桂英和乐代山皆是双手背在身后,在前面走着,就像走在自家庄稼地土埂上一样,不时停下脚步,查看庄稼的长势。
何龙后面亦步亦趋地跟随,身上像是被捆绑了根绳子,挣脱不得。
到了烧窑的炉口,乐代山和孙桂英又停下了脚步。
“你们这种烧法也是,太浪费了,”
乐代山说道,“哪能一铲一铲地连着加煤呢,第一铲下去还没烧透呢,捂煤渣呐,怪不得煤渣那么多,没烧透的煤渣还能带回家是吧。”
“谁说不是呢,”
孙桂英一旁接话道,“这窑壁封了有3米厚,加上这大热天的,一铲下去准保十天半月的还能再烤熟一只鸭子。”
何龙心里有苦说不出,心说大爷大娘,这得烧到一千多度才行啊,不然泥坨子没烧透,釉子烧不瓷,那不就成了废品了吗?这跟烧鸡烤鸭能是一回事吗。
只有到了成品区,乐代山和孙桂英才会露出满意的笑容,各自用手摩挲着白亮光洁的马桶釉面,感慨不已:
“真漂亮啊。”
“真白啊,谁能猜到这玩意儿是用来装那种东西的?”
……
然后是冲水实验区,这里才是两位“厂长”巡查的终点。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亲自上阵。——能上手啊。
在坐沿下面划道粗粗的墨线,然后按下冲水按钮,水哗啦哗啦冲出来,能把墨线冲没了就赢了,——合格。
还有过球试验,——弄些指尖大小的珠珠齐齐堆在水封的位置,然后按下冲水按钮,水哗啦哗啦冲出来,能把珠珠全都冲没了就赢了,——合格。
孙桂英第一次来这就忍不住上手了,然后问怎么算工钱的,当时何龙顺口说道,“是计件的。”
然后两口子就乐此不疲,每次都让旁边技术员把他们试验成功了几只马桶都记下数目。
到月底让何龙也算一份钱。
“以后这活就我们俩承包了吧?”
孙桂英对乐代山说道,“这样也能烧招几个工人,能帮二娃省点工资不是。”
“我看行。”
乐代山当即表示同意,“完了跟何龙说一声。”
当二位“厂长”沉浸在冲水试验愉悦中时,何龙唉声叹气地回到了办公室,张嘴灌两口茶,一路也没怎么说话,可就是觉得口干舌燥,“难不成心里说话也算数的?”何龙自己都疑惑不解。
乐代山和孙桂英来巡查工厂,一次两次的倒是没所谓,但经不住天天到访啊,不光是这接待工作不好做,关键影响生产呀。
想来想去,何龙还是忍不住给乐风发了份电报,得让他亲自拿个主意才行。
这回,当乐代山和孙桂英完成冲水实验回到厂长办公室歇息的时候,接到了乐风的电话。
“刚刚我打电话给何主任,询问厂里的生产情况,恰巧听说你们来工厂检查工作来了?”
“我知道你们是好心。”
“但你们当前更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四弟和五妹的学习生活。”
“你们这样会把身体弄垮的,不值当。”
“你们再来的话,我就不读大学了,回去亲自管理。”
乐风说话顺理成章,免除了何龙“告状”的罪状,也明确了二位老人的生活定位,最后一句“以毒攻毒”,直接把乐代山河孙桂英呛得没话说。
望着二位“厂长”离开的背影,何龙顿时一身轻松。
“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何龙嘟噜道,“还是老板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