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匆匆而过,在一个秋意渐深的午后,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出市中心的繁华版图,向着西郊静谧的湖畔区域驶去。
越靠近目的地,窗外的景致愈发清幽,茂密的林荫道取代了高楼大厦。
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通透,带着植物与湖水的清新气息。
车轮驶过一段异常平坦的柏油路,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扇设计简约却透着力道的铁艺大门前。
门内的世界绿意葱茏,经过精心打理的花木错落有致,更远处,是一线粼粼的湖光,在午后略显薄暝的天光下静静闪烁。
大门无声滑开,车子沿着一条蜿蜒的柏油小路又行驶了一小段。
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调、设计现代而简洁的庄园别墅前。
这里没有老宅那种厚重的历史感与压迫感,更多的是宁静与疏阔。
车子刚停稳,别墅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便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棉麻中式褂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岁月刻下的皱纹,眼神却清亮温和,嘴角含着自然而真切的笑意。
是孙姨。
她在沈家老宅待了快四十年,几乎是看着沈令姝长大的老人。
沈屹烟搬来庄园,她也跟着过来了。
说是换个环境养老,实则依旧操心着这里的一切。
“小姐,裴先生,你们来了。”孙姨迎上前几步,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慈祥与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没有用“沈总”这样的称呼,仿佛沈令姝还是多年前老宅里的孩子。
裴淮序率先下车,得体地微笑颔首:“孙姨,好久不见,您精神还是这么好。”
他绕到另一侧,为沈令姝拉开车门。
沈令姝弯腰下车,脚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她看向孙姨,脸上那份惯常的冷硬似乎融化了,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也放轻了些:“孙姨,好久不见。”
“哎,”孙姨应着,目光在沈令姝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像是要找出这半年来的变化,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疼爱。
“快进去吧,太太知道你们今天来,一早就让厨房准备着了。”
“外面有风,别吹着了。”
沈令姝点了点头,裴淮序从后备箱取出准备好的礼品,跟在两人身后。
孙姨引着他们穿过小巧的庭院花园。
花园打理得极好,不像老宅那般规整隆重,而是带着几分野趣。
几株晚开的桂花树散发着幽微的甜香,角落里的南天竹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步入挑高宽敞的客厅,光线豁然开朗。
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将湖光山色框成一幅动的画卷,室内是低调的米白、浅灰与原木色调,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与追求宁静的心境。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清茶的香气。
沈屹烟正坐在临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画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时光似乎格外优待她。
沈屹烟一身素雅的浅灰色羊绒长裙,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更添岁月沉淀下的清冷与高贵。
她的面容依旧秀丽,皮肤保养得极好。
只有眼角些许细纹和那双过于锐利、此刻却微微柔化了的眼眸,昭示着她的年纪与阅历。
沈屹烟的目光越过孙姨,直接落在沈令姝身上,仔细地看了看。
然后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似乎比电话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感。
“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热络的寒暄,没有多余的询问,却仿佛已经包含千言万语。
那眼神深处,有着被精心掩饰过的柔软与若有似无的牵挂,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沈令姝的脚步在客厅中央停顿了一下,迎上母亲的目光。
母女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嗯。”沈令姝同样简单地回应一声,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上前拥抱之类的亲密举动,她们之间的交流,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克制与简洁。
裴淮序适时地上前半步。
他将手中的礼品交给迎上来的佣人,对着沈屹烟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温煦:“妈,打扰了,一点小东西,希望您喜欢。”
沈屹烟的目光这才转向裴淮序,在他脸上停留一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依旧平淡。
“淮序也来了,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传来。
两人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是宋延峰,宋浔声的父亲。
他穿着舒适的咖色针织开衫和休闲长裤,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温和,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比起沈屹烟的清冷,他更像一位慈祥的长者。
跟在宋延峰身后的,正是宋浔声。
他今天罕见地没有穿那一丝不苟的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
柔软的材质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线条,头发似乎也没有用发胶精心打理,额前垂落几缕。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官场上迫人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甚至…一丝慵懒。
这种模样的宋浔声,对沈令姝来说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仿佛卸下一层坚硬的盔甲,露出了内里不那么尖锐的部分。
可那双眼睛,即便在放松的状态下,依旧深邃沉静,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审视与洞察。
这种矛盾感形成一种奇异陌生的冲击力。
宋延峰先开了口,声音温和:“令姝和淮序到了?我刚才在楼上和浔声聊点事情,没来得及下来迎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沈令姝,带着长辈式的关怀,“令姝气色看起来不错,就是好像比上次见又瘦了些。”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好久不见,宋叔。”沈令姝开口打招呼,态度明显比对沈屹烟时更多了几分晚辈的礼节性亲近。
“爸。”裴淮序也恭敬地唤了一声。
宋延峰笑着点头,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儿子,“浔声,妹妹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语气自然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提醒,像是在努力弥合某种无形的隔阂。
一时间,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几分。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宋浔声身上。
沈屹烟无声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裴淮序垂手站在沈令姝侧后方,姿态温顺,眼神却敏锐地观察着。
宋浔声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沈令姝脸上。
那目光不像几天前那般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也不像年少时那种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专注。
他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纯粹地看着。
片刻的沉默,长得几乎令人窒息。
宋浔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一丝在家里特有的松弛感,却依旧字字清晰:“令姝。”
没有称呼“沈总”,也没有像宋延峰期望的那样叫“妹妹”,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平淡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重量,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沈令姝沉默了两秒,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同样平静淡然,只是依着旧时的称呼,清晰地回道:“浔声哥。”
仅仅一个称呼,划开了时光,也划清了界限。
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一下,又似乎绷得更紧。
宋延峰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孙姨,午餐准备的怎么样了?”
今天的午餐安排在临湖的日光厅。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骨瓷餐具和水晶杯。
菜品是沈屹烟一贯的风格,清淡、精致、讲究时令,没有过多浓油赤酱的喧嚣,更像是一场味觉的艺术品。
众人依次落座。
沈屹烟自然坐在主位,宋延峰在她右手边,接下来是宋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