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滤过梧桐树层叠渐黄的叶隙,在柏油路面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影子。
空气微凉,带着落叶干燥的暖意和远处咖啡馆飘来的烘焙香气。
大学城特有的喧嚣活力隔着宾利慕尚厚重的车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自行车的清脆铃响,学生结伴而行的笑闹…
一切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沈令姝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那点光滑的真皮面料上轻点。
车内是她惯用的香氛,昂贵、冷冽。
她试图将目光锁在窗外流动的青春剪影上,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坠向那个即将抵达的目的地。
那个被她刻意封存的地点。
“嗡——”
手机屏幕在身旁座椅上突兀地亮起,是江逸尘,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沈令姝划开屏幕,照片是裴氏集团会议室的视角。
江逸尘大概随手拍的,画面中心是长桌对面裴淮序线条清晰冷硬的侧脸。
他正垂眸看着摊开的文件,背景里能看到会议桌一角“翡翠湾”的字样。
显然,关于下午三点的会议,江逸尘那边已经开始了预热。
沈令姝没有立刻回复,指尖划过屏幕,锁屏,将手机利落地扣回座椅。
“笃笃。”
两声轻叩,不疾不徐,敲在驾驶座侧的车窗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沈令姝纷乱的思绪。
她抬眼。
车窗外,陆骁微微俯身,脸庞离得很近。
午后澄澈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硬朗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那双曾淬满军人冷冽锋芒的深邃眼眸,此刻盛满了温和的笑意。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圆领卫衣和休闲裤,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少了几分迫人的锋锐,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沉稳。
五年的风沙在他眼尾刻下极浅的纹路,无损那份熟悉的英俊,反而添了成熟的、令人心悸的魅力。
两人隔着车窗玻璃,视线猝然交汇,时间仿佛被无形的胶质凝固、拉长。
沈令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快如冰层下暗流的涌动,转瞬即逝。
陆骁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笑意更深地沉入眼底。
沈令姝推开车门,陆骁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虚虚地扶住她手臂外侧,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她没有拒绝,借着他掌心的温热与力道稳稳站定,随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带着熟悉的体温。
两人并肩,沉默地穿过熟悉的林荫道。
脚步声落在铺着薄薄落叶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公寓的电梯,镜面映出他们沉默的身影。
气氛微妙而安静。
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如同两人胸腔里无声擂动的心跳。
电梯门抵达四楼,无声地滑开。
走廊尽头的深棕色防盗门上,那块略显陈旧的黄铜门牌(7-403)映入沈令姝眼帘。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几个熟悉的数字上停留了两秒。
冰冷的金属字符,此刻却像承载了千钧之重的时光,沉沉压上心头,带来一阵短暂的恍惚,五年的距离,被这扇门骤然拉近。
陆骁上前一步,拇指按上指纹锁。
“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锁应声弹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阳光、旧书页和极淡木质保养油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沈令姝包裹。
她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室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客厅的陈设,几乎与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套着干净的防尘罩,原木色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齐码放着他们当年挑选的书籍。
阳台上的几盆绿植郁郁葱葱,叶片油亮,显然被精心照料着。
甚至墙上那幅她大学时心血来潮随手涂抹的抽象画,都还固执地挂在老位置。
色彩因岁月而略显黯淡,却依旧倔强地存在着。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主人从未真正离开,只是短暂地出了一趟远门。
一切熟悉得令人心悸,也陌生得令人鼻酸。
五年光阴,竟未在此留下多少沧桑的痕迹,只有一种被刻意珍藏、残酷的“静止”。
沈令姝的目光最终被客厅角落那个玻璃展示柜牢牢吸引,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步走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温柔地洒在柜子中央层。
那里,安静地立着一只陶瓷小鹿。
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是温柔的奶白色,点缀着浅棕色的斑点,形态稚拙可爱,微微歪着头。
紧挨着小鹿的,是一个简约的胡桃木相框。
相框里,有一张因时光而微微褪色却依旧鲜活的照片。
穿着白T恤的陆骁从身后紧紧环抱着笑容灿烂到晃眼的沈令姝。
沈令姝正向镜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毛茸茸,眼睛溜圆、透着无限懵懂的橘黄色小奶猫。
照片定格了青春最肆意飞扬、充满希望的一刻。
阳光、笑容、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意,几乎要溢出相框。
沈令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拂过照片上自己明媚得刺眼的笑脸,拂过陆骁那时还带着少年青涩棱角的下颌线。
最后,停留在照片里他那双带着笑意,却依然能看出几分专注与执着的眼睛上。
就是这双眼睛。
无论笑着还是沉默,深处总藏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一种几乎偏执的专注。
她的指尖停在冰冷的玻璃上,思绪却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倏地飘远。
*
其实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陆骁,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场景,而是在高一下学期那场近乎失控的篮球赛上。
那不是场普通的比赛,更像是一场积怨已久的爆发。
对方球队有人故意用恶劣的动作伤了他们班的队长,裁判偏袒,场面一度混乱。
大多数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惊住了,或愤怒,或无奈。
只有一个人不同。
是那个开学不久,总是独来独往的转校生,陆骁。
他之前一直沉默地打着辅助,存在感不高,但在队长被搀扶下场的那一刻,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沈令姝清楚地看到,他抬手,用指尖抹去溅到下颌的一滴汗,动作缓慢。
眼神却像瞬间被点燃的荒野,一种冰冷而沸腾的东西在他眼底急剧升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似乎还勾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压却让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
接下来的比赛,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狩猎场。
他不再传球,不再配合,只是带着球,一次又一次,以一种野蛮的强悍方式,撕裂对方的防线,强行突破,起跳,投篮...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他不是在享受比赛。
他是在征服,是在碾压,全场都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住了。
她身边的女生都在小声尖叫着“陆骁好帅”,沈令姝却看到了他身上一种近乎危险的美丽,像在看一场失控的山火。
比赛毫无悬念地赢了。
陆骁一个人扛下了大半分数。
结束时,他喘着粗气,汗如雨下,球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陆骁随手扯起衣角擦了下脸,露出紧实的腹肌,然后谁也没看,径直走向场边拿起水瓶。
他仰头猛灌,喉结剧烈滚动着,侧脸线条紧绷,依然带着未散的狠厉。
那股子混不吝的,带着摧毁气息的狠劲,和她现在身边这个沉稳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
却又在某些瞬间,完美重叠。
沈令姝定定地望着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展示柜的玻璃边缘。
后来呢?
后来,她才知道。
那天的失控并非偶然。
陆骁的家庭特殊,赋予他的不是爱,也不是自由,而是更沉重的束缚和期望。
在某种程度上,陆骁与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