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终于落幕。
酒店宴会厅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内里残余的香氛、酒气,与虚伪的寒暄彻底隔绝。
一阵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卷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尘埃与湿润气息,竟让人生出几分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沈令姝微微仰头。
她深吸了一口这算不上多么清新的空气,胸腔里那点因与宋浔声交锋而积郁的滞闷,似乎才稍稍纾解了几分。
颈间那串“绯色”依旧沉沉地坠着,宝石紧贴皮肤,吸收了体温,却依旧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一个华美而冰冷的战利品。
裴淮序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他替她拉开早已静候在旁的宾利后座车门,手掌习惯性地护在车顶边缘。
沈令姝弯腰坐了进去,真皮座椅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来,她并拢双腿,将手包搁在膝上。
裴淮序从另一侧上车,关门的动作轻而稳,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车内空间宽敞,顶灯柔和的光线流淌下来,映照着彼此没什么表情的脸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疲惫,以及各自心事难以言明的重量。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如同被拉长的彩色丝带,飞速向后掠去,在车窗上投下变幻莫测、光怪陆离的光影。
沈令姝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上冰凉的金属搭扣。
宋浔声最后的话语,尤其是那句关于“家宴”的邀请,像一枚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神经末梢某个始料未及的区域。
带来一阵持续而隐秘的酸胀感。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
沈令姝微微蹙眉,像是要摆脱什么恼人的思绪,终于打开了那只一直安静躺在她膝上的镶钻手包。
指尖在内里摸索片刻,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一系列应用通知和未读消息的预览瞬间弹了出来,挤占了屏幕的大部分空间。
【王副厅长秘书:沈总,王厅已收到您这边传来的补充材料,表示感谢。关于上次提及的东区配套政策协调会,时间初步定在下周三上午,稍后发您正式通知。】
【李处长:沈总,方案已呈报宋局。宋局批示‘已知悉,按程序推进’。后续若有补充论证需要,我局会及时与裴总团队沟通。】
【赵理事助理:裴总、沈总,赵理事嘱咐跟进翡翠湾二期融资初步方案的上报时间,盼复。】
【林薇:沈总,‘绯色’相关的捐赠凭证和流程已发送至您邮箱。明日上午十点与远航资本的视频会议需要确认最终议程。】
一堆或公务,或汇报工作的信息,像一层虚无的浮沫,簇拥着她。
却丝毫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机械地滑动着,目光冷淡地掠过那些名字和预览内容,如同扫视一堆无关紧要的东西。
动作忽然顿住,滑动停止。
屏幕顶端,一个备注极其简单的名字跳入她的眼帘——
沈屹烟。
与这个名字对应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整整六个月以前。
时间像被骤然凝固在了那一格小小的对话框里。
沈令姝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大约一两秒钟,才终于轻轻点开。
对话内容极其简短,甚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沈屹烟]:这周末有空吗?回来吃个饭。
[沈令姝]:这周排满了,下次吧。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解释。
她甚至不记得当时是真的排满了,还是仅仅因为不想去,而习惯性地用最省事的理由推脱。
这一推,就是半年。
沈令姝的目光落在那个“下次吧”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却照不进那片骤然深沉的眼底。
是啊,“下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回那个“家”的次数变得如此屈指可数?
记忆的碎片无声翻涌。
自从沈屹烟正式将集团的核心权柄移交到她手中,便几乎彻底退隐。
她和那位同样喜静的初恋一起,搬出了那座承载着太多纷扰与算计的沈家老宅,迁去了位于西郊湖畔的一处僻静庄园。
那庄园依山傍水,景致极佳,是沈屹烟多年前就置办下的产业,却一直空着。
搬过去后,她似乎真的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莳花弄草,品茗读书,与旧友偶尔小聚,几乎不再过问集团的具体事务。
她将所有的舞台和风雨,都留给了她一手培养起来且足够强悍的女儿。
起初,沈令姝还会定期过去,有时是汇报工作,有时只是单纯吃顿饭。
庄园很安静,空气也好,餐食清淡精致,符合沈屹烟一贯的品味。
母女二人会谈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天气,艺术展,或者某家新开的餐厅。
气氛总是温和的,却也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清晰又模糊,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去的次数越来越少。
集团的事务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翡翠湾”项目牵扯了她巨大的精力,还有裴家内部那些永无止境的倾轧、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心力交瘁…
她总是很忙,总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应付不完的人和事。
每一次沈屹烟发来信息,她似乎总能找到“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
那个湖畔的庄园,仿佛渐渐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板,安静地存在于她生活的边缘。
她知道它在那里,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却总是下意识地推迟着“回去”的日期。
“下次吧”。
“忙完这阵”。
“再说”。
一次次的推脱,累积成了六个月的空白。
宋浔声今晚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揭开这层被刻意忽略的薄纱,迫使她去正视那片被时间悄然荒芜的角落。
沈屹烟…是真的想她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得有些突兀,甚至让她感到一丝陌生。
沈屹烟在她心中,永远是那个强大、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形象,是她的榜样,也是她潜意识里试图超越摆脱的阴影。
“想念”这种柔软的情感,似乎很难与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眼神锐利的女人联系起来。
可她为什么会通过宋浔声来传达?而不是自己发信息,或者直接打电话?
也对,沈屹烟总是这样。
即使是表达关切,也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矜持和迂回。
就像年少时,她永远不会直接问她“在学校开心吗”,只会检查她的成绩单和老师评语。
沈令姝盯着那短短两行对话,久久没有动作。
屏幕自动熄灭了,她的脸隐入车厢的阴影里,只剩下窗外流动的光影偶尔掠过,照亮她绷紧的唇角和一瞬失神的眼眸。
一种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涩意,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在心底弥漫开来。
“…令姝?”
身侧,裴淮序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打破了车内长久的沉寂。
沈令姝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被惊醒。
她转过头,迎上裴淮序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
那双总是盛满温润与顺从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以及一抹显而易见的担忧。
“怎么了?”
他问,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今晚太累了?”
他的观察总是如此细致入微,能精准地捕捉到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份过于敏感的洞察力,有时让她安心,有时却又让她莫名烦躁,仿佛无所遁形。
沈令姝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刻意勾起一抹带着倦意的弧度。
“没事。”她摇摇头,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比平时更软倦几分,“有点累了,应酬这种事,果然最累,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