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倾回到高翻院时,已是上午十点半。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正好撞见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匆匆走出的林薇。两人险些撞个满怀,林薇眼疾手快地护住文件,抬头一看是她,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我们的大翻译官终于回来了!早上主任找你都快找疯了,那个中法经贸论坛的紧急材料,非得你过目不可。”林薇压低声音,凑近些,眼神里带着探究,“听说……你今天是去中医院复查?怎么样,那位田医生,是不是特别帅?”
思倾无奈地笑了笑,点点头,又摇摇头,绕过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同事,走向自己的工位。她不是不说话,但在高翻院,她向来以专业能力和“惜字如金”闻名。只有在最熟悉和放松的人面前,她才愿意多费些口舌。
坐下,开机,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嘉澍清隽的面容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还有昨晚,在小区楼下,路灯昏黄的光线里,他微微俯身靠近时,身上清冽的草药气息……
她赶紧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些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语文件上。
然而,命运的齿轮似乎总爱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动。下午,一份来自市中医药大学的交流材料被送到了思倾的桌上,内容是关于传统医学在国际化传播中的术语标准化问题,需要高翻院提供专业意见。负责对接的,正是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而医院方面指派的联络人,赫然写着“田嘉澍”三个字。
思倾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这巧合,未免也太刻意了些。
果然,没多久,她的工作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本市的医院。
她吸了一口气,接起:“喂,您好,高翻院霍思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笑意的熟悉声音:“是我,嘉澍。思倾,我们医院这边需要跟你们对接一份材料……”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面对面时更多了几分沉稳。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思倾却莫名听出了几分不同。
就材料讨论了几句后,嘉澍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顺口一提:“对了,明天下午看牙的事,别忘了。你大概几点能到医院?”
思倾握着话筒,指尖微微收紧:“材料应该上午就能处理完,我下班过去,五点半左右吧。”
“好。”嘉澍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思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匆匆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旁边的林薇探头过来,眼神狡黠:“哟,谁的电话呀?我们思倾脸都红了。”
思倾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敲了敲桌面:“干活。”
第二天的工作忙碌而充实,那点若有若无的期待被埋在了层层叠叠的待办事项之下。直到下班铃声响起,思倾才恍然惊觉,时间已近黄昏。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高翻院大楼,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面而来。她站在路边,正想拿出手机叫车,一辆熟悉的黑色SUV却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嘉澍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看起来少了几分医生的严谨,多了几分随和。
“上车吧。”他侧过头看她,眼神温润,“顺路。”
思倾愣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在医院等我吗?”
“刚送一位老师回家,正好路过这边。”嘉澍解释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巧合。
思倾看着他,没有戳破。高翻院和医院,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这“顺路”顺得可真是绕了大半个城市。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那种清冽草药香,混杂着一丝干净的皂角气味。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为了打破沉默,思倾找了个话题:“那个材料,你们医院这边效率很高。”
“嗯,你们高翻院更专业。”嘉澍目视前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说起来,高中那会儿,就知道你语言天赋厉害。会考的时候,在考场外面听见你跟别人用英语聊天,发音很标准。”
猝不及防提到过去,思倾的心轻轻一颤。那是他们初识的时候,不在一个学校,却在同一个会考考点。他总能在人群里精准地找到她,然后借着问考试时间、借支笔之类微不足道的小事,跟她搭上几句话,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赏和一点点笨拙的试探。
“那时候……”思倾轻声开口,却不知该接什么。那时候的时光,像蒙着一层柔光的旧胶片,美好却易碎。
“那时候,就想认识你。”嘉澍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车厢里。
思倾蓦然转头看他,他也恰好侧过脸,目光相撞,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静静流淌。昨晚那未完成的靠近所带来的悸动,似乎再次悄然蔓延。
幸好,医院到了。
嘉澍停好车,带着思倾直接去了牙科。值班的是一位姓赵的年轻男医生,看起来和嘉澍很熟,见到他们进来,特别是看到嘉澍身后的思倾时,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田医生,这就是你特意打电话拜托我‘加班’等的朋友?”赵医生一边准备器械,一边打趣道。
嘉澍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耳根微红,没有接话,只是对思倾说:“别紧张,赵医生技术很好。”
思倾躺上治疗椅,灯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智齿发炎的位置不算太好,检查和处理过程难免有些不适。当赵医生拿着器械探入口中时,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握成拳的手。是嘉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传递过来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力量。
思倾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那点不适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赵医生眼神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扫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手下动作却更加利落轻柔。
检查很快结束,果然是智齿冠周炎。赵医生开了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并建议炎症消退后最好找时间拔掉。
从牙科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还好吗?”嘉澍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嗯,没事。”思倾摇摇头,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牙龈的胀痛感减轻了不少。她想起刚才他覆上来的手,脸颊有些发热,“谢谢你。”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嘉澍笑了笑,“走吧,送你回家。”
回小区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车里的音乐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地闪过。
车子停在思倾住的单元楼下。她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那我上去了。”
“思倾。”嘉澍叫住了她。
她回头,看到他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亮,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
“昨天晚上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哑,“我不是一时冲动。”
思倾的心猛地一跳,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
“高考后那次误会,是我没处理好。”嘉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当时家里突然决定要我出国学医,手续办得很急,我……我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清楚。后来给你写信,也被退回,打电话也联系不上。我以为是你不愿意再理我。”
那些尘封的、带着少年时代委屈和迷茫的旧事被他轻轻揭开。思倾沉默着,原来当年,不只是她一个人承受着分离的煎熬和误解。
“前几天在医院重新遇到你,我很高兴,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思倾,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晚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单元楼门口的声控灯熄灭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
思倾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高中会考时那个总爱“偶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