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全文免费阅读 > 第11章 寿王府课
  初春,长安的雪刚化尽,寿王府的梨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堆在青灰色的瓦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谁撒了把碎银子。杨玉环站在廊下,看着阿蛮把一件石青色的宫装往身上套,领口的绦子系得紧紧的,勒得她锁骨生疼。
  “嬷嬷说,今天要学‘旋踝步’,步子得像踩着棉花,不能出声。”阿蛮的声音里带着点紧张,手里的银梳在她发间梳出“沙沙”的响,“听说教礼仪的刘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最是严厉,去年把安康公主府的郡主都训哭了。”
  杨玉环没说话,只是望着梨园方向。那里传来胡商的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带着股西域的野劲,听得她脚底板发痒。自嫁入寿王府,她就没再痛快地跑过,走路要数着步数,说话要掐着声调,连笑都得用团扇遮着,活像个被钉在架子上的泥娃娃。
  正发愣时,刘嬷嬷已经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了。老妇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个小小的“礼”字。“王妃,该上课了。”她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糙得扎人。
  礼课堂设在正厅西侧的暖阁里,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刘嬷嬷让她站在铜镜前,自己则拿着根竹尺,绕着她转圈:“肩再沉些,颈要直,像头顶着碗水。”竹尺敲在她肩头,不重,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走路时,裙摆不能动,像在云里飘。”刘嬷嬷示范着,步子迈得又小又缓,裙角真的纹丝不动,“你昨日去给惠妃娘娘请安,步幅大了三寸,被冯姑姑看见了,特意让老奴来教教你。”
  杨玉环的脸腾地红了。她昨天走快了些,是因为听见梨园的琵琶声,想早点回来听,没想到竟被人盯上了。她学着刘嬷嬷的样子迈步,脚像踩在棉花上,浑身不得劲,想起在蜀地时,她能抱着琵琶在雨里跑三里地,裙摆扫过青石板,溅起一串水花。
  “不对!”刘嬷嬷的竹尺猛地敲在她腿弯处,“膝盖要并紧,怎么能分开?走路带风,像什么样子!将来若是陪陛下狩猎,这般莽撞,岂不是丢寿王的脸?”
  膝盖被敲得生疼,杨玉环咬着唇没作声。可心里的火气却像被点燃的引线,一点点往上窜。她想起洛阳城被踩烂的魏紫,想起黄河岸边张开的双臂,那些被压抑的野劲,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想往外冒。
  “我学不会。”她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刘嬷嬷愣住了,拐杖往地上一顿:“王妃说什么?”
  “我说,我学不会像云里飘。”杨玉环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娘说,走路就得有走路的样子,稳稳当当,带点风才叫痛快。”
  “你——”刘嬷嬷气得拐杖都在抖,“简直是胡言乱语!皇家媳妇,哪有你这般不知规矩的?”
  正吵着,李瑁掀帘进来了。他刚从衙门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看见暖阁里的光景,眉头皱了皱:“怎么了?”
  刘嬷嬷赶紧躬身:“殿下,王妃不肯学礼仪,还说……还说走路带风才痛快。”
  李瑁看向杨玉环,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子。他想起洛阳尚书府的宴席上,她打翻酒杯时又急又气的样子,突然笑了:“刘嬷嬷,她昨日受了风寒,身子乏,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刘嬷嬷还想说什么,被李瑁用眼色制止了。“您先回吧,改日我亲自送王妃去宫里请教冯姑姑。”
  老妇人不敢违逆,狠狠瞪了杨玉环一眼,拄着拐杖出去了。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红烛的光落在李瑁的貂皮披风上,泛着柔和的光。“膝盖疼吗?”他走过来,伸手想碰她的腿弯,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
  杨玉环摇摇头,突然觉得委屈,眼圈有点发红:“我是不是很笨?连走路都学不会。”
  “不是你笨,是这规矩太蠢。”李瑁拿起桌上的茶杯,给她倒了杯热水,“我母妃当年学这些,也被训哭了好几回。”
  他的话像团棉花,轻轻接住了她的火气。杨玉环捧着茶杯,指尖渐渐暖过来:“你不怕我给你丢人?”
  “你弹琵琶时,没人说你丢人。”李瑁在她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冯姑姑还跟我母妃说,你的《十面埋伏》,比教坊的乐师弹得有劲儿。”
  提到琵琶,杨玉环的眼睛亮了:“你说过,要把我的旧琵琶搬来的。”
  “已经在梨园了。”李瑁站起身,“要不要去看看?”
  梨园在王府的西北角,种着几十棵梨树,树下搭了个小小的戏台。胡商的琵琶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还有几个舞姬正在排练,旋转的裙摆像盛开的花。
  杨玉环的旧琵琶就放在戏台边的石桌上,琴身上的断痕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走过去,手指刚碰到琴弦,就听见身后传来抽气声——是那几个舞姬,她们显然没见过王妃亲自动手碰乐器,更别说这么一把旧琴。
  “她们在跳胡旋舞?”杨玉环没管她们的目光,指尖轻轻一拨,琴弦发出声闷响,像在回应她。
  “嗯,母妃寿宴要用到。”李瑁走到她身边,“这舞要转得快,像陀螺,据说从波斯传过来的。”
  舞姬们的裙摆转成了一个个圆,金箔绣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金。杨玉环看着看着,脚底板又开始发痒,她想起蜀地茶铺老妇弹的《胡笳十八拍》,想起那些跟着节奏晃头的茶客,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跟着转了个圈。
  “你也会?”李瑁有点惊讶。
  杨玉环摇摇头,又点点头:“小时候在锦城,看过胡商的女儿跳,觉得痛快。”她说着,提起裙摆,跟着舞姬的节奏转了起来。
  一开始还有点生涩,可转着转着,那些被压抑的劲儿就都跑出来了。她忘了什么旋踝步,忘了什么肩要沉颈要直,只觉得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梨花的香,像回到了洛阳的牡丹园,回到了黄河岸边,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来。
  她的发髻散开了,珠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一支珍珠步摇从发间滑落,滚到戏台底下,被阴影藏了起来。可她没看见,也没听见,只是闭着眼转,转,转,裙摆扫过戏台的木板,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在唱一首没人懂的歌。
  胡商的琵琶声突然变了,调子更快,更烈,像在为她伴奏。舞姬们都停下来,惊讶地看着她,看着这位平日里温顺得像只猫的王妃,此刻像团燃烧的火。
  李瑁站在台下,手里还捏着那支掉下来的珠钗,眼睛里闪着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杨玉环,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小心翼翼的笑,只有纯粹的快活,像邙山竹林里的萤火虫,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胡商突然喊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语说,“王妃的舞,有西域的魂!”
  杨玉环停下旋转,喘着气,脸上的红晕像染了胭脂。她看着台下的李瑁,看着他手里的珠钗,突然觉得,这寿王府的日子,或许也不是那么难熬。
  “以后常来这儿吧。”李瑁走上台,把珠钗递给她,“刘嬷嬷那边,我去说。”
  杨玉环接过珠钗,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像触到了春天的风。“真的可以吗?”
  “当然。”李瑁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这里是咱们自己的地方,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那天下午,他们在梨园待到很晚。杨玉环弹了那首《陇头水》,用的是那把旧琵琶,调子野得像哭,李瑁就坐在旁边听,什么也没说。夕阳透过梨树的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像幅安静的画。
  他们都没注意到,戏台底下的阴影里,那支珍珠步摇正躺在青砖地上,被一双素色的鞋尖踢到了墙角。更没注意到,梨园外的槐树上,有个灰衣人正往怀里的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字迹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认出“胡旋舞”“西域魂”几个字。
  第二天,冯姑姑就来寿王府了。她没提礼仪课的事,只是坐在梨园的石凳上,看着那棵梨树,慢悠悠地说:“听说王妃昨日跳了胡旋舞?惠妃娘娘说,这舞太野,不适合皇家媳妇,以后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