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全文免费阅读 > 第51章 梅妃笺
  天宝十二载正月的雪,是带着棱角的。上阳宫的断墙残垣间,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梅枝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谁在没完没了地哭。江采萍坐在东窗下,看着案上那卷《楼东赋》,墨迹已干,可纸页边缘的褶皱里,还凝着未褪的泪痕。
  “娘娘,真要送吗?”翠屏捧着个紫檀木匣进来,匣子里垫着月白绫,衬得那卷锦笺愈发单薄。这老宫女的指节冻得发红,去年迁宫时被门闩砸伤的地方,此刻又在风雪里隐隐作痛。
  江采萍没抬头,指尖抚过“长门深闭”四个字。墨是用梅花蕊调的,混着昨夜的泪,写“玉树歌残”时,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团,像极了当年蓬莱殿梅亭的剪影。她忽然想起开元二十五年,陛下为她建梅亭时,亲手在匾额上题字,墨汁溅在她的罗裙上,笑着说“这是朕给梅精盖的印”。
  “送去贵妃苑。”她将锦笺卷好,塞进木匣。指腹蹭过笺尾那行小字——“妾非妒妇,惟恐红颜误国”,忽然被纸角划出血珠,滴在匣底的绫子上,像粒被遗忘的胭脂。
  翠屏刚要走,被江采萍叫住。“告诉杨娘娘,”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枝桠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就说上阳宫的梅开了,请她来赏。”
  翠屏的脚步顿了顿。她知道这一去,便是把二十年的恩宠与怨怼,都摊开在雪地里。可看着娘娘鬓边新添的白发,终究还是抱着木匣,踩着没膝的雪往宫门去了。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那件打了补丁的夹袄——那是当年梅妃赏的,如今倒成了上阳宫唯一的暖。
  贵妃苑的暖房里,地龙烧得正旺。杨玉环刚试完新做的石榴裙,裙角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在烛火下流转,像淌着一汪融化的金子。宫女捧着紫檀木匣进来时,她正对着铜镜拔鬓角的碎发,镜中映出的鬓边花钿,是波斯进贡的螺钿,在光下能转出七彩的光晕。
  “这是上阳宫送来的。”宫女的声音带着怯,去年梅妃送绿萼梅时,陛下发火的样子,至今还在宫里人的心头悬着。
  玉环打开木匣的刹那,一股淡淡的梅香混着雪气漫出来,与暖房里的蔷薇香撞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凛冽。展开锦笺时,“楼东赋”三个字刺得她眼疼——墨迹里藏着的倔强,像极了江采萍当年在梨园弹断琴弦,却不肯换曲的模样。
  “‘玉辇纵兮不返,金屋黜兮久违’……”她轻声念着,指尖触到纸页上那处洇开的墨团。翠屏说这是梅妃的泪,可她分明看见,那墨团的形状,像极了梅亭匾额上被虫蛀的“梅”字。
  去年重阳,她陪陛下路过梅亭,看见匾额上的金漆都剥落了,蛛网在“梅”字的三点水间结得密密麻麻。当时陛下正指着新建的牡丹苑笑,说“这才配得上我的玉环”,她没敢回头看那蒙尘的匾额。
  “备车,去上阳宫。”玉环将锦笺折好,塞进袖中。石榴裙的金线蹭过腕间的玉镯,发出细碎的响,像在提醒她,这满苑的牡丹,开得再盛,根下埋的也是别人的枯骨。
  宫女们慌忙伺候梳洗,新打的牡丹胭脂抹在颊上,却遮不住眼底的涩。她忽然想起开元二十八年,初见江采萍时,那女子穿着月白纱衣站在梅树下,风掀起她的衣袖,露出皓腕上支简单的银镯,比自己满手的玉还晃眼。
  上阳宫的宫门,是用铁丝捆着的。禁军侍卫见了贵妃仪仗,慌忙去解铁丝,铁锈蹭在手上,留下暗红的印子,像没擦净的血。杨玉环踩着雪往里走,靴子陷在雪里,发出咯吱的响,惊得墙头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
  “娘娘倒是稀客。”江采萍的声音从梅树后传来。她穿着件半旧的素色襦裙,领口的梅纹都洗得发白了,手里却握着枝刚折的红梅,花瓣上还沾着雪。
  玉环停下脚步,看着对方鬓边的白发。不过一年光景,那个在曲江池畔簪梅的女子,竟添了这么多风霜。她忽然想起袖中的《楼东赋》,“容颜未改,雪貌难回”八个字,此刻正像冰锥子往心里钻。
  “姐姐的赋,我看了。”玉环的声音很轻,怕惊散了梅枝上的雪。暖房里的地龙气还没散尽,可站在这梅树下,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江采萍忽然笑了,将那枝红梅往地上一掷。梅枝撞在青石板上,弹起的雪沫子溅在玉环的石榴裙上,像撒了把碎盐。“杨娘娘可知,这梅亭是陛下亲手监造的?”她指着身后那座歪斜的亭子,匾额上的“梅亭”二字被雪埋了一半,“当年他说,满长安的花,都不如我鬓边的梅。”
  玉环拾起草地上的梅枝,指尖被尖刺扎了下。血珠滚落在花瓣上,与雪混在一起,红得刺眼。“梅亭是还在。”她忽然轻笑,声音里裹着暖房带来的余温,“可陛下上个月,刚在牡丹苑盖了沉香阁,梁上的金漆,还是西域新来的匠人刷的。”
  江采萍的脸霎时白了,比枝头的雪还白。她望着远处的牡丹苑方向,那里隐约有朱红的宫墙露出,像道硬生生划在长安城里的伤口。“花无百日红。”她忽然冷笑,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以为那些牡丹能开多久?等明年雪化,照样是一堆枯根。”
  玉环捏着梅枝的手紧了紧,尖刺几乎要嵌进肉里。“姐姐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她往前走了半步,石榴裙扫过地上的残雪,“当年陛下为你废了多少妃嫔?如今你住的上阳宫,原是徐婕妤的住处,她的下场,姐姐忘了?”
  江采萍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淬了冰。“我与她们不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我与陛下有过梅亭之约,有过《惊鸿》之舞,你有什么?不过是借着几分相似的眉眼,做了别人的影子!”
  “影子?”玉环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断墙上,弹回来时带着哭腔,“姐姐可知,陛下为我改了《霓裳羽衣曲》?可知他把你当年的梅花树,全移到了牡丹苑?你以为他念着梅亭,可他连匾额上的灰都懒得擦!”
  梅枝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江采萍转身时,裙摆扫过那截带刺的枝桠,绸缎被划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顺着小腿滚下来,滴在雪地里的梅瓣上,像滴在宣纸上的朱砂,慢慢晕开。
  “我们争这些,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像被风雪磨钝的刀,“你以为你是主子?我是阶下囚?”她指着远处的宫墙,那里的雪被风吹得打着旋,“这宫墙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囚?不过是你的笼子新些,我的笼子旧些罢了。”
  玉环望着她裙摆的血迹,忽然想起袖中《楼东赋》上的泪痕。那些“夺宠忘义”的斥责,此刻倒像根针,刺破了她满身的锦绣。去年冬天,她让高力士送锦袍来,江采萍退回时说“梅花生来耐冷”,那时她只当是赌气,如今才懂,那是同病相怜的清醒。
  “姐姐的赋里,说‘惟恐红颜误国’。”玉环蹲下身,拾起那枝红梅,将它插进江采萍鬓边,“可姐姐忘了,误国的从来不是红颜,是握着重权的男人。”
  江采萍没躲,任由那枝梅插在发间。雪落在她的眉峰,很快就化了,像两行没掉下来的泪。“你比我聪明。”她轻声说,“可聪明又有什么用?聪明如武则天,最后还不是要立块无字碑?”
  风忽然大了,吹得梅亭的匾额吱呀作响。玉环抬头望去,那“梅”字的三点水被风刮掉了最后一块金漆,露出底下的木头,像只流干了泪的眼。她忽然想起昨夜陛下在沉香阁宴饮,安禄山献的胡旋舞转得飞快,陛下笑着说“这才是真英雄”,谁也没提阶下的梅树,又落了多少花。
  “我该走了。”玉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那道被梅枝划破的口子还在,只是血迹被风吹得半干,像个没写完的“悔”字。她忽然不想回那暖融融的贵妃苑了,只想在这雪地里站着,看梅花怎么在寒风里,把腰杆挺得笔直。
  江采萍没送。她站在梅树下,看着那抹石榴红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鬓边的红梅落了片花瓣,粘在唇角,像点没擦净的血。翠屏递来件棉袄,她没接,只是望着牡丹苑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混着沉香的味,把上阳宫的梅香,压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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