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全文免费阅读 > 第58章 荔枝使
  长生殿的檐角还在滴水,昨夜那场暴雨把长安城浇得透湿,连阶前的青苔都泛着水亮的绿。杨玉环坐在窗边翻着《汉成帝内传》,目光却总飘向窗外——廊下那株新移栽的紫丁香,花瓣被2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片揉皱的紫绸。
  “娘娘,岭南的荔枝该到了。”阿蛮捧着个描金食盒进来,盒里是刚冰镇好的杏仁酪,“往年这个时候,荔枝使早该带着鲜荔枝跪在殿外了。”
  杨玉环舀了勺杏仁酪,冰凉的甜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自打太子深夜来访被斥后,她总觉宫里的空气都变了味——太监们走路踮着脚,宫女们说话压着声,连李隆基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层说不清的审视。唯有想到岭南荔枝,才稍觉宽慰——那饱满的绛红果实,裹着岭南的湿热水汽,总能让她想起刚入宫时的新鲜劲儿。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含糊的哭喊。杨玉环皱眉放下玉勺:“去看看怎么了。”
  阿蛮刚走到门口,就被个浑身湿透的小太监撞了个趔趄。那太监手里捧着个摔破的荔枝筐,紫红色的荔枝滚了一地,不少已经裂开,露出褐黑色的果肉,散发着股酸腐的气息。
  “娘娘!娘娘救命啊!”小太监“噗通”跪倒,雨水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荔枝使……荔枝使快被打死了!”
  杨玉环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廊下。只见雨幕里,十几个禁军正按着个穿绿袍的官员跪在泥地里,那人背后的官服已被血浸透,混着雨水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滩暗红。而杨国忠正背着手站在廊下,手里把玩着根金丝马鞭,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杨相这是做什么?”杨玉环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她认得那绿袍官员,是岭南道的荔枝使王邕,每年都是他亲自押着荔枝进京,往年见他时,总是红光满面,说话带着股岭南人的爽朗。
  杨国忠转头,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娘娘醒了?这王邕办事不力,耽误了荔枝进京的时辰,按律当杖责四十。”他指了指地上的荔枝,“您瞧,好好的鲜荔枝,全烂了,这不是辜负陛下的心意吗?”
  王邕趴在泥地里,艰难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污,声音气若游丝:“娘娘……臣冤枉……岭南暴雨,冲毁了驿道……臣换乘了三匹快马,还是……还是迟了三日……”
  “暴雨?”杨国忠冷笑一声,一鞭抽在旁边的柱子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杨玉环的裙角,“天下哪年不暴雨?别人都能按时进贡,就你找借口!我看你是没把娘娘和陛下放在眼里!”他冲禁军使了个眼色,“给我接着打!打到他说不出话为止!”
  “住手!”杨玉环往前一步,挡在王邕身前。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凉得刺骨。“杨相,天灾非人力所能及,他既已尽力,何必赶尽杀绝?”
  杨国忠脸上的笑淡了:“娘娘仁慈,可规矩不能破。这荔枝是陛下特意命他贡的,延误圣恩,便是死罪。今日饶了他,日后各州府都学样,朝廷的威严何在?”
  两人正争执间,李隆基的銮驾在雨里来了。他披着件明黄色的雨披,见廊下这阵仗,眉头微蹙:“何事喧哗?”
  “陛下!”杨国忠抢先躬身,“王邕延误荔枝贡品,臣正按律处置,娘娘却要护着他。”
  李隆基的目光扫过地上腐烂的荔枝,又落在王邕渗血的背上,最后停在杨玉环脸上。她的裙角沾了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间,眼里带着点恳求,像只受惊的小鹿。
  “玉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交由杨相处置便可。你身子弱,别在雨里站着。”
  杨玉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望着李隆基转身离去的背影,雨披的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鞋尖上,冰凉刺骨。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却还是选择了默许。
  “听见了吗?陛下发话了。”杨国忠得意地扬了扬马鞭,“给我打!”
  禁军的棍棒落在王邕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夹杂着他压抑的痛呼。雨水混着血水渗进泥土里,把那片青石板染成了深褐色。旁边滚落的荔枝还在腐烂,裂开的果壳像只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望着这场暴行。
  杨玉环站在廊下,浑身冰冷。她忽然想起刚入宫时,李隆基为了让她吃上新鲜荔枝,特意下旨开辟了岭南到长安的驿道,十里一驿,五里一堠,快马加鞭,昼夜不息。那时她捧着晶莹的荔枝,只觉得是帝王的恩宠,从未想过这甜美的果实背后,藏着多少驿卒的血汗。
  去年冬天,她在贵妃苑里赏牡丹,见工匠衣衫褴褛,想赏些银钱却被杨国忠拦下;胡旋舞夜宴上,安禄山的刀影在靴筒里闪,李隆基却只顾着拍手叫好;太子跪地求她进言,她不敢应,试着劝了一句,反被怒斥“妇道人家多嘴”。
  而今天,一个尽职尽责的官员,只因一场暴雨延误了贡品,就要被活活打死。她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恩宠,是蜜糖,是暖炉,此刻才看清,那恩宠的底色,原是染着血的。
  “娘娘,咱们回殿吧,雨大了。”阿蛮撑着伞过来,见她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哭腔,“这不是您的错……”
  杨玉环没有动。她望着雨中哀嚎的王邕,望着那些腐烂的荔枝,望着杨国忠得意的嘴脸,望着李隆基銮驾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满殿的荣华,都像那些荔枝一样,看着光鲜,实则早已从内里烂了。
  棍棒声还在继续,王邕的痛呼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雨水敲打屋檐的“哗哗”声。有几只乌鸦落在对面的宫墙上,歪着头看着这场面,发出“呱呱”的叫声,像在嘲笑,又像在悲鸣。
  杨玉环慢慢转过身,往殿内走去。裙角的泥渍蹭在金砖上,留下一串模糊的印子,很快被宫女们擦拭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颗曾被恩宠填满的心,此刻裂开了道缝,灌进了刺骨的寒风。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鬓发凌乱,脸色苍白,眼里再没有往日的娇憨,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铜镜边缘雕刻的缠枝牡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团凝固的血。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禁军收队的脚步声,还有杨国忠吩咐人“把这废物拖去乱葬岗”的声音。
  杨玉环拿起桌上的一颗荔枝,那是阿蛮刚才偷偷捡起来的,还带着点湿气,却已失去了往日的饱满。她捏着那颗腐烂的果实,指腹沾了些褐黑色的汁水,像沾了血。
  原来这盛世的甜,从来都裹着苦;这恩宠的暖,底下藏着无数人的寒。
  她忽然想起王邕刚才的话:“岭南暴雨,冲毁了驿道……”
  冲毁的,或许不只是驿道吧。
  她把那颗腐烂的荔枝扔进妆奁,“啪”地合上盖子,仿佛想把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都关在里面。可耳边总响着王邕的哀嚎,眼前总晃着那片被血水浸透的泥土,还有李隆基转身时,雨披下摆扫过积水的冰凉弧度。
  长生殿外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