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全文免费阅读 > 第83章 西狩令
  天宝十五载七月十八的卯时,紫宸殿的烛火只剩最后一寸。李隆基握着朱笔的手悬在黄麻纸上,笔尖的墨汁滴下来,在“西狩蜀地”四个字旁晕出个黑团,像块没擦干净的疤。
  高力士站在案侧,看着那四个字——“西狩”,多体面的说法。当年汉武帝北击匈奴,叫“北狩”;唐太宗东征高句丽,叫“东狩”。可谁都知道,今日的“西狩”,不过是逃亡的遮羞布。
  “陛下,该落印了。”他的声音比案上的青铜镇纸还沉。昨夜贵妃苑的火虽被扑灭,却烧断了宫人心头最后一根弦,禁军的甲胄在宫道上摩擦的声响,整夜都没停过。
  李隆基的笔尖在“狩”字最后一笔上顿了顿,墨痕拖出老长,像条没力气的蛇。他想起开元十三年封禅泰山,那时的圣旨是他亲笔写的,笔锋如剑,每个字都透着“天子巡狩,威加四海”的底气。可现在,手腕抖得像风中的烛,连“蜀地”两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印呢?”他忽然问,声音发紧。
  高力士赶紧捧过传国玉玺,玉质上的螭龙纹被历代帝王的手磨得发亮。李隆基抓起玉玺,却迟迟按不下去——他知道这一按,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长安的宫阙,曲江的画舫,长生殿的葡萄架,都将成了梦里的影子。
  “陛下!”殿外传来陈玄礼的声音,带着急,“将士们在宫门外候着,再迟……”
  “知道了!”李隆基猛地将玉玺按在纸上,朱红的印泥溅出来,糊住了“蜀”字的半边,像滴凝固的血。
  高力士拿起圣旨,黄麻纸被墨汁浸得发沉。他看见“西狩”二字的笔画里,藏着陛下的手抖——那不是威严,是慌。
  宫门外的禁军像片沉默的林,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陈玄礼握着剑柄站在最前,靴底碾着块碎石,那是昨夜从贵妃苑火场捡的,上面还沾着点焦黑的丝绸。
  “陈将军,陛下到底发的什么令?”个满脸络腮胡的队正凑过来,他的甲胄缺了块护心镜,是在通化门被叛军的箭射穿的,“再不动身,安禄山的骑兵该追上来了!”
  陈玄礼没说话。他看见高力士捧着圣旨走出来,黄麻纸在风里晃,像只惊惶的鸟。昨夜他查了那把火,烧起来的柴房里,有块没烧尽的布料,上面绣着个“燕”字——那是安禄山的义子安庆绪帐下亲兵的记号。
  “陛下有旨——”高力士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大半,“即日起,西狩蜀地,以避贼锋!”
  “西狩?”络腮胡队正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在甲胄上,“我看是西逃吧!”
  这话像颗火星,落在干燥的柴堆上。禁军里顿时起了骚动,甲胄碰撞的声响像滚雷:
  “妈的!老子们在潼关拼得只剩半条命,他们倒好,揣着金银往蜀地跑!”
  “听说杨国忠那厮,昨晚让家丁把国库的银铤子都装上车了!”
  “还有杨家那几个夫人,首级挂在通化门,她们的妹妹倒好,还能跟着陛下享清福!”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涨潮的水,漫过宫门前的石板路。有个年轻的小兵,哥哥是运送荔枝时累死的驿兵,此刻正红着眼吼:“杨国忠祸国!杨贵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是她,陛下能荒废朝政吗?”
  “对!杀了杨国忠!诛了杨贵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有上百个声音跟着应和,刀枪举起来,在晨光里闪得人睁不开眼。
  陈玄礼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看见高力士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目光往队伍西侧瞟——那里站着二十多个杨家的亲信家丁,正按着腰间的短刀,脸色比纸还白。
  高力士趁着禁军骚动的当口,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对身后的小太监低声道:“去告诉杨相,让他的人往东侧挪挪,别跟禁军挤在一处。”
  小太监刚跑出去,就被个络腮胡的禁军拦住:“干什么的?”
  “传……传陛下的话……”小太监吓得结结巴巴。
  “陛下的话?”络腮胡冷笑,“怕是传杨国忠的话吧!”他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说!你们是不是想把我们甩在这里当替死鬼?”
  高力士赶紧走过去,脸上堆着笑:“误会,都是误会,这孩子是去催膳房备些干粮,将士们辛苦,总得垫垫肚子。”他悄悄塞给络腮胡一块碎银,“弟兄们的功劳,陛下都记着呢。”
  络腮胡掂了掂碎银,哼了一声,松开了手。高力士看着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远,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袍——这些禁军,早就不是开元年间那支军纪严明的劲旅了。去年冬天,有个小兵因为偷了杨家府邸的一只鸡,被杨国忠下令活活打死,那时的怨气,就像埋在土里的炸药,就等个火星。
  他转头看向西侧的杨家亲信,那些人还在原地磨蹭,为首的是杨国忠的远房侄子杨承信,正翘着下巴看禁军,眼里的轻蔑像根针。高力士心里骂了句“蠢货”,又对另一个小太监道:“去跟杨承信说,就说高公公让他带着人,去护着陛下的銮驾,别在这里碍事。”
  这次小太监没被拦。杨承信听了传话,虽然不情愿,还是带着人往东侧的銮驾那边挪了。高力士看着两队人之间拉开了丈许的距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道缝,或许能暂时挡住刀。
  可他知道,挡不住多久。禁军的议论声里,“杀”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暴雨前的雷声。
  长生殿的廊下,杨玉环正看着阶前的蚂蚁搬家。阿蛮刚从宫门外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了团。
  “娘娘,外面……外面都在说……”
  “说要杀了我,以谢天下,是吗?”杨玉环的声音很轻,像落在蚁群里的羽毛。她听见了,刚才风把禁军的吼声送过来,“杨贵妃当诛”五个字,比琵琶的断弦还刺耳。
  阿蛮的眼泪掉下来:“他们都是胡说!娘娘什么都没做错!”
  “没做错吗?”杨玉环笑了笑,指尖捏起只蚂蚁,放在掌心,“若不是我,杨家不会权倾朝野;若不是我,陛下不会停了早朝;若不是我,那些驿兵也不会为了荔枝累死在道上。”
  她想起昨夜的火,那些被烧的牡丹,在火里扭曲的样子,像极了此刻宫门外的人心。或许,从她被册封为贵妃的那天起,就该知道,有些富贵,是用无数人的怨气堆起来的,堆得越高,塌下来就越狠。
  “阿蛮,你去告诉陛下,”她站起身,凤钗的流苏扫过廊柱,发出细微的响,“我留下吧。”
  “娘娘!”阿蛮抓住她的衣袖,“您疯了?留下就是死啊!”
  “死了,或许就清净了。”杨玉环掰开她的手,往紫宸殿的方向走。晨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瘦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
  紫宸殿里,李隆基正对着地图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都准备好了?”
  “陛下,”杨玉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让我留下吧。”
  李隆基猛地转过身,龙袍的袖摆扫倒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泼在地图上,把“马嵬坡”三个字染成了黑。“胡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兽,“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可将士们不答应。”杨玉环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结了冰的湖,“他们要的是个说法,是个能让他们继续卖命的理由。”
  “朕就是理由!”李隆基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朕是天子!他们敢不从?”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怕。杨玉环能感觉到,那颤抖顺着他的指尖传过来,像条冰冷的蛇,缠得她心口发紧。
  “陛下,”她轻轻推开他的手,“您还记得开元年间,您说过‘君为舟,民为水’吗?”
  李隆基的脸瞬间白了。
  “现在,水要覆舟了。”她的目光落在被墨汁染黑的“马嵬坡”上,“或许,丢了我这颗棋子,船还能保住。”
  銮驾出发时,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李隆基坐在最前面的车里,杨玉环坐在他身边,帘外传来禁军整齐的脚步声,可那声音里藏着股狠劲,像磨快的刀。
  “你听,”李隆基指着帘外,努力让自己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