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最新章节列表 > 第1章 锦江雨
  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的成都,像被一层永远拧不干的湿布裹着。蜀地的暑气混着锦江蒸腾的水汽,在青瓦白墙间黏稠地弥漫,连风都带着股潮湿的闷,吹过街角的老榕树时,叶子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十岁的杨玉环趴在窗台上,手里捏着本被汗水浸得发皱的《诗经》。窗棂是雕花的木格,糊着层薄薄的窗纸,被风吹得轻轻打颤。她爹杨玄琰就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桌前,手里摇着把竹骨扇,扇面上题着“清风不识字”,字迹清瘦,像他本人一样透着股文人的拘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念看。”杨玄琰的声音带着点蜀地人特有的软糯,却又刻意板着调子,想显出几分威严。他是蜀州司户,管着户籍赋税,官不大,却总把“耕读传家”挂在嘴边。自去年把家从蒲州搬到这蜀地,他就没断过教女儿念书,可这丫头的心,像是长在了窗外的街上。
  杨玉环没应声,耳朵却往街面的方向支棱着。窗纸太薄,挡不住外面的热闹——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响里混着他的吆喝:“糖画儿——转龙转凤喽!”隔壁绸缎铺的老板娘正和买主讨价还价,声音尖细得像要划破这层湿热的空气:“这蜀锦可是锦江边上织的,你摸摸这手感,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忽然,一阵琵琶声钻了进来。不是那种戏楼里规整的调子,带着点野气,叮叮咚咚的,像锦江里跳荡的水花,裹着风,裹着雨,一下子就撞进了杨玉环的心里。她猛地直起身子,鼻尖几乎要贴到窗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
  “爹,你听!”她扯着杨玄琰的袖子,声音里带着雀跃。
  杨玄琰皱了皱眉,把扇子往桌上一拍,竹骨碰撞的脆响惊得窗台上的吊兰抖了抖。“听什么听?诗书不读,倒对这些市井俚曲上心。”他伸手想去拿杨玉环手里的书,却发现那丫头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着,敲出的节奏,竟和那琵琶声有几分像。
  琵琶声是从街角的茶铺里传出来的。那茶铺是个简陋的草棚,柱子上爬满了青苔,几张八仙桌缺了腿,用碎砖垫着。弹琵琶的是个瞎眼的老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根红绳挽着,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她怀里的琵琶看着比她年纪还大,琴身是暗沉的红,边角磨得发亮,琴弦却紧绷绷的,弹到急处,像有无数只雀儿在弦上扑腾。
  杨玉环偷偷跑去过几次。她不敢靠太近,就躲在茶铺后面的老榕树底下,踩着树根凸起的疙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妇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一碰到琴弦,就像活了过来。挑、抹、弹、扫,指尖翻飞间,有时是锦江涨水时的汹涌,有时是巷弄里阿婆唤孙儿的温柔,有时又带着股说不出的愁,像这连绵的雨,缠缠绵绵,落得人心头发痒。
  “这琵琶,能说话呢。”有一次,老妇突然开口,吓了杨玉环一跳。她才发现,老妇虽然眼瞎,耳朵却尖得很。
  “它说什么了?”杨玉环怯生生地问,手指绞着衣角。她穿着件藕荷色的襦裙,是娘生前给她做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和这茶铺的粗陋格格不入。
  老妇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风干的菊花。“它说,有个小丫头,心没在书本里,在弦上呢。”她把琵琶往杨玉环面前推了推,“来,摸摸。”
  杨玉环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琴弦,就被那冰凉的触感惊得缩了缩,随即又大胆地按了下去。琴弦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钻进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这弦,得用心气养着。”老妇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唱好听的;你要是烦了,它就给你闹脾气。”
  那天回家,杨玉环把自己攒的蜜饯偷偷揣在袖袋里,第二天跑去分给老妇。老妇摸索着接过,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甜香在空气里散开时,她弹的调子都轻快了几分。从那以后,杨玉环每天都找借口溜出去,有时带块桂花糕,有时揣个刚摘的枇杷,就为了在榕树下听一下午琵琶。她甚至学着老妇的样子,用手指在自己的胳膊上划来划去,假装那是琴弦。
  杨玄琰很快就发现了女儿的小动作。那天他去衙门办事,路过茶铺时,正看见杨玉环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着什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气得脸色发青,几步冲过去,一把拽起女儿的胳膊就往家走。杨玉环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咬着唇没哭,眼睛还回头望着茶铺的方向,老妇的琵琶声还在继续,只是调子突然变得有些急,像在挽留。
  “女孩子家,抛头露面听那靡靡之音,像什么样子!”杨玄琰把杨玉环拽回院子,关上门,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开得艳,花瓣被风吹落,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滴滴碎红的血。他指着墙角的罚跪石,声音气得发颤,“给我跪下,抄《女诫》十遍!”
  杨玉环“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疼得她眼圈发红,却梗着脖子不说话。她知道爹是为她好,蜀地湿热,瘴气重,多少北方来的官宦人家都把女儿藏在深闺里,可她就是忍不住。那琵琶声像有魔力,勾着她的心,让她觉得那粗糙的琴弦,比书本上那些方正的字要亲得多。
  从那以后,杨玄琰看得紧了,每天亲自盯着她念书。可杨玉环总有办法——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院子里卖花姑娘哼唱的小调,手指在衣襟底下偷偷打着拍子;她把《诗经》里的句子拆开,按自己的调子唱出来,“蒹葭苍苍”唱得像锦江的流水,“白露为霜”唱得带着点清晨的凉。
  转眼到了七月,蜀地的雨季来了。雨下得缠绵,一下就是十几天,锦江的水涨了起来,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腥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压得人心里发闷。
  那天杨玄琰去城外查勘灾情,临走时还叮嘱杨玉环:“好好在家念书,别乱跑。”他穿着件蓑衣,斗笠的边缘往下滴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知道女儿性子野,可这乱世里,一个女孩子家,除了诗书礼仪,又能靠什么安身呢?
  杨玉环嘴上应着,心里却惦记着茶铺的老妇。这么大的雨,她还会去弹琵琶吗?她等娘去厨房忙活时,偷偷揣了把油纸伞,溜出了门。
  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都缩着脖子快步走。锦江边上的柳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枝条垂在水里,像被打湿的绿绸带。杨玉环踩着积水往茶铺走,青石板路滑得很,她好几次差点摔倒,裙摆都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
  茶铺的草棚在雨里显得孤零零的,老妇果然在。她披着件破旧的蓑衣,怀里抱着琵琶,正用一块布仔细地擦着琴身。雨水顺着她的斗笠往下淌,在她身前积了一小滩水。
  “婆婆!”杨玉环跑过去,把伞举到老妇头顶。
  老妇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声音的方向,笑了:“是你这小丫头啊。这么大的雨,还跑出来?”
  “我怕你淋雨。”杨玉环蹲下来,看着老妇手里的琵琶,琴身上的水渍被擦得干干净净,暗沉的红木在雨雾里透着点温润的光。“今天不弹了吗?”
  “弹,怎么不弹。”老妇把布收起来,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雨里的锦江,有自己的调子呢。”
  她调了调弦,“铮”的一声,像雨珠落在青石板上。然后,她的手指动了起来。琵琶声在雨里散开,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却多了几分沉郁。一开始像细雨敲窗,淅淅沥沥;渐渐的,调子快了起来,像锦江的浪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到了急处,琴弦像是要被绷断,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股挣扎的劲儿,听得杨玉环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突然,老妇的手停了。她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和马蹄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