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最新章节列表 > 第10章 合卺酒
  冬夜,长安被一场大雪裹得严实。寿王府的红烛烧得正旺,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描金的喜字上,像溅起的细碎血珠。杨玉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头上的凤冠太重,压得脖颈发酸,流苏上的珍珠垂在眼前,晃得她看不清轮廓。嫁衣是蜀锦做的,红底金线绣着缠枝莲,针脚密得像蛛网,裹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滞涩。这料子,像极了当年在洛阳绸缎铺看见的那匹,只是那时她想的是娘未竟的承诺,如今却成了套在身上的壳。
  “累了吧?”李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和。他已经换了常服,月白锦袍外面罩着件貂皮披风,手里拿着支眉笔,笔杆是象牙的,雕着细巧的云纹。
  杨玉环没回头,只是对着镜子摇头。镜里的李瑁也跟着摇头,鬓角的发丝被烛火映得泛着浅金,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复杂,像蒙着层雪的湖面。
  自那日接了圣旨,他们再没说过话。她退了他的杏仁酥,他便再没送过东西;她在府里枯坐,他就每日卯时来请安,隔着八仙桌说两句“天气冷了”“琵琶练了吗”的闲话,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此刻他站在她身后,镜子里的两人挨得那么近,她却觉得隔着条黄河,浪涛声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冲散了。
  “我给你描眉吧。”李瑁拿起眉笔,指尖在她眉骨上轻轻一顿,像怕碰碎了什么。
  杨玉环闭上眼。周嬷嬷教过,新妇要温顺,要懂得“承欢”,哪怕心里有再多不情愿,面上也要带着笑。可她笑不出来,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紧,像蜀地冬天冻住的锦江。
  眉笔划过眉峰时,她猛地睁开眼。镜里的眉毛被描得细长,像画里的人,温顺,柔和,却不是她的。在洛阳时,阿蛮总说她的眉峰带着股英气,像刚出鞘的剑,可现在,这剑被磨成了簪子,只能乖乖别在发髻上。
  “太细了。”她抓住李瑁的手腕,声音有点发颤。他的手很凉,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玉。
  李瑁愣了愣,顺着她的力道把眉笔往粗里描了描。“这样呢?”
  镜子里的眉毛有了点棱角,像她从前的样子。杨玉环松了手,看着他把眉笔放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喜欢野气的眉,知道她不爱穿太紧的裙,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规矩,跟着圣旨,把她往画里的样子推。
  “你还记得洛阳的萤火虫吗?”她突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瑁正在倒合卺酒的手顿了顿。酒壶是錾金的,壶嘴雕成凤凰的形状,酒液红得像血,缓缓淌进两个交颈的玉杯里。“记得。”他的声音很低,“邙山脚下的竹林,像铺了条银河。”
  “那时你说,朋友之间不用讲身份。”她看着镜里的他,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没烧尽的火,“现在呢?”
  李瑁把玉杯推到她面前,没回答。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藏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夫妻了。”
  杨玉环拿起玉杯,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突然觉得这酒像药,喝下去,就要把从前的自己毒死。她想起茶铺老妇的琵琶,想起洛阳被踩烂的魏紫,想起黄河岸边张开双臂的风,那些画面在眼前转得飞快,最后都停在那支裂了缝的玉簪上——它现在就躺在妆奁最底层,像个被囚禁的魂魄。
  “我好像不是我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也像对李瑁说。
  李瑁的喉结动了动,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入了这门,谁都要变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像说给自己听,“我母妃说,皇家的媳妇,要像琉璃盏,看着亮,摸着凉,才能放得长久。”
  “可琉璃盏易碎。”杨玉环笑了笑,把杯里的酒往地上一泼。
  酒液溅在红绸铺就的地上,晕开一片暗红,边缘卷着点金,像朵开残了的牡丹,缺了半片花瓣。李瑁的脸色白了白,想说什么,却被她眼里的光拦住了。那光里有倔强,有悲凉,还有点他看不懂的决绝,像那年在尚书府,她用指甲弹断弦时的样子。
  “这酒,我喝不下去。”她站起身,凤冠上的珍珠叮当作响,像在哭,“李瑁,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李瑁没说话,只是拿起她泼在地上的酒渍里的一片金箔,捏在手里。金箔很薄,在他掌心轻轻颤,像只快死的蝴蝶。“错不错,由不得我们。”
  窗外突然传来梆子声,“咚——咚——”,一共三下,是亥时了。声音从街面上传来,穿过厚厚的墙,落在红烛上,震得火星又跳了跳。这是禁军换岗的时辰,在长安,每个夜晚都被这梆子声切成一段一段的,像被剪断的锦缎,再也接不起来。
  “你听,”杨玉环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雪光顺着缝隙钻进来,落在她脸上,像层薄霜,“宫里的人,是不是也听着这梆子声睡觉?”
  李瑁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大明宫。宫墙在雪夜里像条沉睡的龙,飞檐上的金兽闪着冷光,仿佛随时会醒过来。“我母妃说,宫里的夜比长安的长,梆子声也更沉,像敲在人心上。”
  杨玉环想起那天在宫墙外的追问,突然明白了。快活不快活,由不得住在里面的人,就像她现在穿不穿这件嫁衣,由不得她自己。
  “把凤冠摘了吧。”李瑁伸手,轻轻把那顶沉重的冠摘下来,放在桌上。没有了流苏的遮挡,她的眉眼露出来,带着点疲惫,却比刚才生动多了,像蒙尘的玉被擦净了一角。
  “你还记得《乐府诗集》里的《陇头水》吗?”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翻到夹着牡丹干花的那一页,“你说想弹给我听的。”
  杨玉环看着那片干花,颜色淡得像影子。“现在不想弹了。”她把书合上,“宫里的规矩多,弹野了,会被人笑话。”
  李瑁把书放回书架,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明天我让人把你的旧琵琶搬到府里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在自己房里,想怎么弹就怎么弹。”
  杨玉环的心猛地一软。他其实一直在等,等她开口,等她原谅,等她愿意把那扇关紧的门打开条缝。她想起黄河岸边他追了三天的马,想起他递帕子时温凉的手,那些温柔不是假的,只是被规矩,被身份,被这红墙绿瓦压得变了形。
  “阿蛮说,你送的杏仁酥,是让御膳房按蜀地的方子做的。”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暗红的酒渍,像在跟它说话。
  李瑁的肩膀松了松。“你从前说,长安的杏仁酥太甜,少了点锦江的水汽。”
  红烛烧到了底,开始噼啪作响。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是子时,比刚才更沉,像敲在冰面上。
  “我去让厨房热碗甜汤。”李瑁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时又回头,“要蜀地的红糖姜茶,行吗?”
  杨玉环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雪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道细长的光,像条没走完的路。她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支裂了缝的玉簪。
  裂痕在烛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可她突然觉得,有裂痕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能透点光,让里面的魂魄不至于闷死。
  她把玉簪重新别回发髻上,刚好在鬓角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出那道缝。
  李瑁端着甜汤进来时,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那枚银质琵琶拨片,正在烛光下轻轻摩挲。红烛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藏着个被解开的结。
  “汤要凉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沿冒着热气,混着红糖的甜香,像蜀地春天的风。
  杨玉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姜的辣混着糖的甜,烫得舌尖发麻,却也暖得心里发涨。她想起在蜀地的冬天,娘总在她练完琵琶后,端来这样一碗汤,说能驱寒。
  “明天能陪我去趟邙山吗?”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融化的雪,“听说那里的雪,能盖过所有脚印。”
  李瑁舀汤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眼角的纹路在烛光里很清晰,像洛阳春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