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最新章节列表 > 第21章 太真号
  天宝七载(公元740年)的雪来得格外早,立冬刚过,长安就落了场鹅毛大雪。寿王府的琉璃瓦上积着厚雪,檐角的铁马被冻住了舌头,整日里发不出半点声响。杨玉环坐在窗前,看着廊下扫雪的仆妇们呵出的白气,指尖在紫檀木盒上摩挲——那盒子里盛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是李瑁大婚时亲手为她绾发的物件。
  "小姐,宫里来人了。"阿蛮掀帘进来时,棉鞋上沾着雪,在青砖地上踩出串湿痕,"是高公公亲自来的,说......说有圣旨。"
  杨玉环的指尖顿在玉簪盒上,盒盖的铜锁硌得指腹发麻。她记得去年此时,李瑁在雪中为她折了枝红梅,插在这玉簪旁边的霁蓝釉瓶里,说这花能开到上元节。可今年的梅枝还光秃秃地立在瓶中,连个花苞都没见着。
  "让他在正厅等着。"她将木盒推回妆台最深处,用描金漆盒挡住,"我换件衣裳就来。"
  换衣时,她选了件月白襦裙,外面罩着件银鼠斗篷。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的青影像被浓墨染过——这几日她总睡不着,夜里总听见太液池的冰裂声,像谁在暗处敲着碎玉。
  正厅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高力士却没脱斗篷,暗红的织金披风上落着雪,化在肩头,晕出片深色的痕。他看见杨玉环进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寿王妃安。"他拱手时,声音比往常沉了些,"老奴今日来,是传陛下的口谕。"
  李瑁不在府中。今早天未亮,他就被内侍叫去了大明宫,说是要商议为窦太后扩建功德院的事。杨玉环望着高力士身后的小太监捧着的明黄卷轴,突然想起三日前李瑁回来时,袖中掉出的半张纸条,上面写着"太真观""度牒"几个字,被他慌忙揉了去。
  "公公请讲。"她屈膝行礼时,斗篷的流苏扫过地面,带起些微尘。
  高力士展开卷轴,尖细的嗓音在暖阁里回荡,像冰凌敲着铜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窦太后忌辰将至,需有道行高洁者入太真观主持祈福,以尽孝道。寿王妃杨玉环,性资敏慧,素慕玄元,特命其出家为女道士,道号太真,即日迁入太真观,钦此。"
  "道号太真"四个字像块冰砸进滚油,杨玉环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她看见高力士身后的小太监偷偷抬眼,看见正厅梁上的燕巢空着——去年春天,那对燕子孵出了五只雏鸟,李瑁还笑着说,像他们将来的孩子。
  "臣妾......领旨谢恩。"她的声音发颤,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来,滴在月白襦裙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梅。
  高力士收起卷轴,脸上的笑淡了些:"娘娘是个明事理的人。太真观已备好素斋,老奴让人先送些常用物件过去?"
  "不必了。"杨玉环直起身,目光扫过厅角的紫檀木架,上面摆着她和李瑁的合卺酒坛,坛口的泥封还没动过,"我自有安排。"
  高力士走后,雪下得更大了。阿蛮蹲在地上收拾碎瓷——刚才传旨时,她失手打碎了茶盏,青瓷碎片混着茶叶,像摊被踩碎的春天。
  "小姐,我们真要去吗?"阿蛮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太真观在骊山脚下,听说连个暖炉都没有......"
  杨玉环没答话,转身往内室走。妆台最深处的紫檀木盒还在,她打开时,羊脂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的并蒂莲栩栩如生,李瑁刻这花纹时,指尖被刻刀划了道深口子,血滴在玉上,他却笑着说:"这样才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去把殿下的贴身小厮叫来。"她将玉簪捏在手里,簪身凉得像块冰。
  小厮进来时,棉裤上沾着雪,说是刚从大明宫回来,"殿下被陛下留在宫里用膳,还说......还说让小姐别等他了。"
  "把这个给他。"杨玉环将玉簪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告诉他,我在观里等他送寒衣。"
  小厮盯着桌上的玉簪,突然"扑通"跪下:"娘娘,殿下昨夜在书房哭了半宿,他说......他说宁愿自请贬为庶人,也不让您走......"
  "起来吧。"杨玉环的目光落在窗外,雪已经没过了石阶,"你只需把东西送到就行。"
  小厮走后,她重新拿起玉簪。指尖顺着并蒂莲的纹路摩挲,突然发力——只听"啪"的声脆响,玉簪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生生撕开的皮肉,细小的玉屑溅在妆台上,闪得像碎泪。
  她将半截玉簪揣进袖中,另一半用锦袋装好,放在小厮送来的托盘里。阿蛮在旁边收拾行囊,叠到那件玄色披风时,突然哭出声:"这是殿下去年亲手缝的,说玄色耐脏,适合赶路......"
  杨玉环没回头。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伸手将鬓边的珍珠步摇扯下来,扔在妆盒里。珠子相撞的脆响,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夜晚,她在灵堂外听到的琵琶断弦声。
  "不必带太多东西。"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观里用不上这些。"
  收拾停当时,日头已过午。太真观派来的马车停在府门外,车轮上裹着防滑的草绳,碾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像谁在啃噬骨头。杨玉环登上马车时,回头望了眼寿王府的朱漆大门,门环上的铜绿被雪盖着,像块生了锈的疤。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府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李瑁的嘶吼,像头受伤的兽。她知道,那是他看到了半截玉簪。三年前灵堂里,他也是这样嘶吼,说"父皇卸磨杀驴",可那时她还能捂住他的嘴,如今却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
  马车行到朱雀大街时,雪小了些。街边的酒肆里传来弹琵琶的声音,弹的是《长相守》,调子却被弹得支离破碎,像被风吹散的誓言。杨玉环摸出袖中的半截玉簪,断口处已经被体温焐热,可那冰凉的裂痕,却像刻进了骨头里。
  "太真观......"她对着车帘喃喃自语,"太真,太真......"这两个字在舌尖打转,突然品出些苦涩来——太真,不就是"太过天真"吗?天真到以为帝王家有真情,天真到以为并蒂莲能开在宫墙里。
  车窗外传来高力士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对着车夫吩咐:"把车赶快点,陛下还在长生殿等着听消息呢。"
  长生殿的方向飘来檀香,混着雪气,像种温柔的毒。杨玉环将半截玉簪紧紧攥在手心,断口刺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滴在玉上,像极了当年李瑁刻簪时滴下的那点红。只是这次,再没有"你中有我"的誓言了。
  马车拐过曲江池时,她掀起车帘一角。池面结着厚冰,冰下的芦苇杆歪歪扭扭,像无数双伸出的手。去年上元节,李瑁就在这里放花灯,灯骨上刻的"永结同心"被烛火映得发亮。可如今冰面光滑,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快到了。"阿蛮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怯意,"观门口的道士都来接了。"
  杨玉环放下车帘,将半截玉簪藏进贴身处的锦囊里。锦囊是用李瑁的旧汗巾改的,上面还留着他惯用的艾草香。她知道,从踏入太真观的那一刻起,寿王妃杨玉环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女道士太真。
  车帘被掀开时,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太真观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匾额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几个道士披着藏青色道袍,垂手侍立,像几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高力士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杨......太真道长,陛下说了,观里的香火钱他包了,您只管安心修道。"
  杨玉环没看他,目光越过道士们的头顶,望向观后的骊山。山顶的积雪像顶白冠,压得山尖弯了腰。她想起李瑁说过,等开春了,就带她去骊山采春笋,说那里的笋子嫩得能掐出水。
  "有劳公公了。"她抬脚迈进观门,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些雪粒。
  身后传来马车驶离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没。杨玉环站在三清殿的丹墀下,望着殿前的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风雪中散得极快。她摸了摸贴身处的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