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雨裹着潮气,把太真观的青石板泡得发涨。杨玉环蹲在三清殿的廊下,正用竹篾修补那把断了齿的扫帚——这是她今早打扫丹墀时弄坏的,妙安师太说"出家人当惜物",她便趁着雨歇的空当,蹲在这里穿针引线。
竹篾尖得像小刀子,戳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滴在灰布道袍的下摆上,像粒被雨打湿的朱砂。她把指尖放进嘴里吮了吮,尝到点铁锈味,倒让她想起开元二十六年长安的风,也是这样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
"小姐,前院有人找。"阿蛮从月亮门跑过来,裤脚沾着泥,发间还别着朵刚摘的迎春,"说是......说是您的远房表哥,姓杨,在吏部当差。"
"表哥?"杨玉环捏着竹篾的手顿了顿。娘家那边的亲戚,自她入道后就断了往来。唯一沾点亲的,是蒲州老家那个游手好闲的杨国忠,听说前几年跑到长安来讨生活,在市井里混得灰头土脸,怎么会突然成了"吏部当差"?
"让他进来吧。"她把扫帚往廊柱边靠了靠,竹柄上的蛛网被震得晃了晃,几只蜘蛛慌忙往阴影里钻。
脚步声从雨巷里传来,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响,带着股刻意的张扬。杨玉环抬头时,看见个穿青色官袍的男人走过来,腰间系着铜带銙,帽檐下的脸比记忆里胖了圈,眼角的笑纹里却还藏着当年在蒲州赌场里的油滑。
"玉环妹妹,多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杨国忠拱手时,官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积水,溅起的泥点落在她的道袍上,"我是你表哥杨国忠啊。"
她没起身,目光落在他官袍的补子上。那是块鹌鹑补子,是八品官的规制,针脚却糙得很,像临时缝上去的。"杨大人。"她的声音很淡,像扫过竹篾的风,"不知今日来太真观,有何贵干?"
杨国忠脸上的笑僵了僵,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冷淡。他往三清殿里望了望,看见案上的道经和墙角的旧蒲团,嘴角撇了撇,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妹妹这观里,倒是清苦。"他搓了搓手,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可知外面如今是什么光景?"
杨玉环没接话,重新拿起竹篾穿进扫帚的断齿里。竹篾穿过的瞬间,惊起只躲在缝隙里的潮虫,慌慌张张地爬向杨国忠的官靴,被他一脚碾死在砖缝里。
"陛下这几日总念叨妹妹。"杨国忠的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得意,"前日在长生殿弹琵琶,还说'太真观里有高人,可惜屈了才'。你表哥我如今在吏部当差,常能见到高公公,若是......"
"若是我想回长生殿,表哥就能引荐?"她突然抬头,目光像刚磨过的竹篾,尖得能刺人,"就像当年,你赌输了钱,求我爹借钱时说的'将来定能还十倍'?"
杨国忠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往后退了半步,踩在那把破扫帚上,竹柄"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他强装镇定地掸了掸官袍,"当年是表哥混不吝,可如今不一样了,我在吏部......"
"在吏部当八品小官,就敢跑到太真观来搬弄是非?"杨玉环站起身,手里还捏着半截扫帚柄,上面的蛛网垂下来,恰好落在他的官帽上,"可知这观里的规矩?论道不论俗,谈经不谈官。"
杨国忠伸手扯掉帽上的蛛网,动作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狠戾。他盯着她手里的扫帚柄,又看了看她道袍上的血渍,突然笑了,笑得比雨里的潮虫还让人发腻:"妹妹何必装清高?谁不知道陛下的心思?你守在这破观里扫落叶,不如跟我出去,将来......"
"将来如何?"她把半截扫帚柄往他面前递了递,竹尖几乎戳到他的鼻尖,"将来像你一样,穿着借来的官袍,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
扫帚柄上的蛛网落在他的官袍前襟上,白花花的一片,像撒了把碎盐。几个扫地的小道姑从月亮门经过,看见这光景,都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手里的扫帚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替谁遮掩难堪。
杨国忠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敢发作。他知道眼前这女人不是当年蒲州老宅里那个能被他哄骗的小姑娘了,她是太真道长,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哪怕穿着灰布道袍,也比他这八品官金贵百倍。
"妹妹既然不领情,那表哥就不打扰了。"他松开拳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没到眼底,"只是妹妹记住,机会不是总有的。等哪天想通了,到吏部找我杨国忠,表哥......"
"把这个带走。"杨玉环没等他说完,将那把断了的扫帚扔到他脚边,"太真观的地,不脏,倒是有些人身上的灰,该好好扫一扫。"
扫帚落在地上时,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的官靴。杨国忠盯着那把破扫帚,又看了看杨玉环转身离去的背影,灰布道袍的下摆扫过积水,像条不肯回头的鱼。他的喉结滚了滚,眼底的狠戾像草芽似的冒了出来,快得让人抓不住。
"好,好得很。"他低声骂了句,弯腰捡起扫帚,却在触到竹柄的瞬间又猛地甩开,像是被烫到一般。最后还是忍着气,用两根手指捏着扫帚柄的末端,像提着什么秽物,转身往观外走。
经过月亮门时,他撞见高力士身边的小太监,正提着食盒往三清殿去。小太监看见他手里的破扫帚,嘴角撇了撇,像在看个笑话。杨国忠的脸又红了,这次却不是羞的,是恨的——他仿佛看见那小太监回去后,会如何添油加醋地把这光景说给高力士听,说给长生殿里的那个人听。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他的官帽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扇他的脸。他把扫帚扔进观外的泥坑里,看着灰布道袍的影子消失在三清殿的廊下,突然咬着牙笑了。
"太真道长?"他往泥坑里啐了口,"等将来,我让你知道,谁才是该被高看一眼的。"
三清殿里,杨玉环正用新竹篾修补另一把扫帚。阿蛮在旁边研墨,看着她指尖的血珠滴在竹柄上,像开了朵细小的红梅花。
"小姐,他那样的人,何必跟他置气。"阿蛮的声音里带着怕,"听说他在长安城里结交了些狐朋狗友,手段黑得很。"
"黑?"杨玉环把穿好的竹篾勒紧,"这宫里的人,谁手上没沾点灰?只是有些人藏得深,有些人露得浅罢了。"她想起刚才杨国忠眼底的狠戾,像藏在暗处的蛇,"他想借我的光往上爬,却不知道,这光看着暖,烧起来能把人烧成灰。"
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响,像在替谁叹气。案上的《道德经》翻开着,"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几个字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墨迹晕染开来,像片化不开的阴云。
小太监送来的食盒里,是刚出炉的胡饼,夹着羊肉末,油香扑鼻。这是李隆基知道她爱吃的,每次送来都还冒着热气。杨玉环拿起一块,却没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那香味里混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杨国忠官袍上的铜臭,又像长生殿里的龙涎香。
"阿蛮,"她把胡饼放回食盒,"把这些送给前院的道士们吧,就说......是观主赏的。"
阿蛮捧着食盒出去时,看见窗外的雨幕里,杨国忠的背影正往长安的方向走,官袍的青色在灰雨里,像条被打湿的蛇。她突然觉得,这惊蛰的雨,怕是洗不干净这太真观外的泥,也挡不住那些想顺着门缝爬进来的野心。
杨玉环拿起修好的扫帚,走到殿外的雨里。积水倒映着她的影子,灰布道袍,素面朝天,手里的扫帚柄还沾着新鲜的竹屑。她望着长安的方向,那里的宫墙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吞噬那些送上门来的欲望。
扫帚扫过青石板的瞬间,惊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像在敲碎那些藏在泥里的念想。她知道,杨国忠不会善罢甘休,就像知道长生殿的烛火不会轻易熄灭。这宫里的路,从来都不是一条,有人踩着琴键往上走,有人踩着骨头往上爬,而她手里的扫帚,或许才是唯一能让自己不滑倒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把三清殿的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