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最新章节列表 > 第33章 梨园试音
  惊蛰的雨刚过,梨园的泥土里钻出些新绿的草芽,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杨玉环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裙裾扫过修剪整齐的冬青,带起的香风里混着松香——那是乐师们调试乐器时,松香在弓弦上留下的味。
  李隆基走在她身侧,手里转着支玉笛,笛孔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这梨园是朕亲手建的,"他指着远处的戏台,朱红的栏杆被雨水洗得发亮,"里面的乐师,都是从各地选来的尖子,吹拉弹唱,样样拿得出手。"
  杨玉环望着戏台前的匾额,"和乐坊"三个字是李隆基亲笔写的,笔锋里带着股帝王家少有的洒脱。她想起太真观的晨钟,每日卯时准时响起,敲得人心里发空,倒不如这梨园的热闹,来得实在。
  "陛下今日带臣妾来,不是只为了看风景吧?"她转头时,鬓角的珠花扫过脸颊,凉得像刚落的雨珠。自华清池那晚后,他总爱带她看些"私藏"——西域进贡的舞姬,波斯送来的琉璃,还有这藏在宫墙深处的梨园。
  李隆基笑了,指尖在她耳后轻轻刮了下,像逗弄只受惊的雀:"果然瞒不过你。"他朝戏台方向扬了扬下巴,"《霓裳羽衣曲》的初稿成了,想让你听听,给朕把把关。"
  《霓裳羽衣曲》。这名字像根羽毛,轻轻挠着她的心尖。那晚在温泉池边,他的笛音与她的琵琶缠在一处,水汽里飘着的旋律,原来都落进了这曲子里。
  乐师们早已候在戏台两侧,琵琶、箜篌、羯鼓摆得整整齐齐,弦上的松香在晨光里泛着白。为首的老乐师看见李隆基,慌忙躬身行礼,目光在杨玉环身上停了停,带着点探究——这几日宫里都在传,陛下新得了位懂音律的红颜,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开始吧。"李隆基在戏台前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顺手把杨玉环拉到身边的软凳上。她的裙角扫过他的袍摆,绫罗的滑腻蹭着锦缎的厚重,像两股缠绕的水流。
  羯鼓先起,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空气都颤了颤。接着是琵琶,弦音珠圆玉润,像撒了把珍珠在玉盘里。杨玉环的指尖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点膝头,那是弹琵琶时养成的习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知道她懂,懂这曲子里藏的云,藏的月,藏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念想。就像当年,武惠妃只会夸"好听",却从来听不出他在《秋风辞》里藏的苍凉。
  曲子奏到第三叠时,旋律突然转向清越,像群白鹤往云里飞。杨玉环的眉尖轻轻蹙了下——这里少了点什么,像画里缺了抹重彩,诗里少了个韵脚。
  "停。"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乐声戛然而止。老乐师愣在当场,手里的琵琶弦还绷着,像根被拉紧的弓。
  李隆基挑了挑眉:"怎么了?"
  杨玉环没看他,目光扫过乐师们:"第三叠的转调处,该加胡笳。"她站起身,走到戏台中央,指着乐谱上的标记,"这里的旋律太'亮'了,像月光铺在水面上,看着满,其实空。胡笳的声沉,能坠住这股飘,像水里藏着的石,托得住月。"
  老乐师张了张嘴,想说"胡笳是胡人的乐器,配不上这仙乐",却被李隆基打断:"就按她说的加。"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像个找到知音的少年,"去把库房里那支镶金的胡笳取来。"
  胡笳送来时,黄铜的管身上还沾着层薄尘,像刚从旧梦里捞出来的。吹胡笳的乐师是个西域人,高鼻梁,深眼窝,接过乐器时,指尖在管孔上摩了摩,像是在唤醒沉睡的魂。
  乐声再起时,第三叠里果然多了胡笳的沉郁。那声音像从大漠深处飘来的风,裹着沙,带着霜,却偏偏和琵琶的清越缠得紧,像云与山,月与水,少了谁都不成景。
  杨玉环的指尖又开始轻点,这次是跟着胡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在弹那支太真观的旧琵琶。她想起李瑁送她的第一支胡笳,是在蒲州的市集上淘来的,铜皮都锈了,吹出来的声像破锣,他却笑得像个傻子:"等我学会了,吹给你听。"
  "你懂我。"李隆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哑,像被胡笳声浸过的。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呼吸落在她颈间,暖得像温泉的水,"这曲子藏的这点空,连老乐师都没听出来,你却......"
  "不是臣妾懂陛下,"她转过身,胡笳声还在继续,像在为他们的对话伴奏,"是音乐自己会说话。"就像人心,藏不住的,总会从弦上、从管里、从那些没说出口的旋律里漏出来。
  李隆基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膝头按。她的指尖还在随着胡笳轻点,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震颤,像敲在他的心尖上。"以后,这曲子就由你来监修。"他说,"缺什么,添什么,都听你的。"
  这话里的信任,比任何赏赐都让人心热。杨玉环望着戏台两侧的乐师,他们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没了探究,多了些敬畏——在这梨园里,懂音律的人,比得宠的人更受尊重。
  角落里却有一道不自在的目光,像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的后背。她转头望去,看见个穿青衫的侍女,站在戏台的阴影里,手里捧着架古琴,脸色青得像刚摘的梅子。那侍女见她看来,慌忙低下头,鬓角的梅花簪却暴露了身份——那是梅妃宫里的样式。
  梅妃江采萍,是宫里出了名的才女,尤其擅弹《梅花三弄》,据说李隆基曾为她建了座梅林,说"见梅如见卿"。这几日她总听说,梅妃在宫里摔了琴,剪了梅,想必是为了自己。
  胡笳声恰好在此刻转急,像在替谁不平。杨玉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李隆基,他正专注地看着乐谱,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暗流。也是,帝王家的恩宠,从来都是这样,有人得,就有人失,像曲子里的高低音,少了谁,都不成调。
  曲终时,满院的寂静里,只有胡笳的余韵在绕,像根没断的线。老乐师带头躬身:"娘娘指点得是,加了胡笳,这曲子才算活了。"
  "是它自己想活。"杨玉环笑着说,指尖还残留着轻点的惯性,"我们不过是顺了它的意。"
  李隆基拉着她往外走,阳光穿过梨园的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中午在这儿用膳,"他说,"让御厨做你爱吃的荔枝羹,就着这曲子,才够味。"
  路过阴影处时,那青衫侍女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古琴弦断了一根,白生生的断口像道没愈合的伤。杨玉环的目光在断弦上停了停,想起寿王府那支断弦的琵琶——原来宫里的弦,和宫外的一样,都脆得很,禁不起太多的情绪。
  "陛下,"她轻声说,"梅妃娘娘的琴弹得好,不如......请她也来听听这曲子?"
  李隆基的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点复杂的光,像被风吹乱的水面。"她近日身子不适,"他说,"改日吧。"
  改日。这两个字像句客套话,谁都知道,有些改日,就是永远。杨玉环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拉着往前走,指尖的轻点还没停,这次是跟着心里的旋律,那旋律里,除了《霓裳羽衣》,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梅妃宫里的梅香,清冽,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刺。
  梨园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裙角,像沾了些碎雪。她想起刚才那支断了的古琴弦,想起侍女铁青的脸,突然明白,这宫里的日子,就像这《霓裳羽衣曲》,有高扬的琵琶,就得有沉郁的胡笳,有得宠的笑,就得有失宠的泪,少了哪样,都不够"活"。
  而她的指尖,从今往后,不仅要轻点出旋律,怕是还要轻点过那些看不见的暗礁,那些藏在乐声背后的人心,那些注定要与她纠缠的恩宠与敌意。
  胡笳的余韵还在风里飘,像个未完的注脚,提醒着她,这场因音乐而起的缘分,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风花雪月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