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的七夕,长生殿的葡萄架爬满了绿藤。新酿的葡萄酒装在夜光杯里,映着廊下的宫灯,泛着琥珀色的光。杨玉环坐在竹榻上,指尖缠着根银线,正给李隆基绣荷包。荷包上的比翼鸟快绣完了,只是左边那只的翅膀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折了似的。
"陛下今晚来得迟了。"她抬头时,鬓角的珍珠步摇晃了晃,碎光落在葡萄叶上。
李隆基掀开帘子进来,龙袍上还沾着朝露。他接过荷包对着月光看:"这鸟怎么只有一只翅膀能飞?"
"被陛下气的。"杨玉环抿嘴笑,把银线在指间绕了个圈,"下午兵部递了八百里加急,说范阳的安禄山又在边境增兵了,陛下却在朝堂上跟宰相们议了三个时辰的灯节排场。"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李隆基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耳后新簪的茉莉,"安禄山那点小动作,掀不起大浪。倒是你,前几日说想吃岭南的荔枝,朕让人快马加鞭送来了,此刻正在冰窖里镇着。"
"臣妾不是要荔枝。"杨玉环放下针线,从竹榻下拖出个木箱,打开时滚出半枚生锈的箭镞,"这是阿蛮从河西军那边拿来的,说上个月与奚族交战,士兵们的箭都射不穿对方的皮甲,只能用这锈铁片子当武器。"
李隆基的笑容淡了些:"军械司上个月刚拨了三万支箭去河西,怎么会......"
"被人换了。"杨玉环捡起箭镞,指尖被铁锈染得发黑,"阿蛮说,那些新箭都出现在了幽州的黑市上,卖箭的是安禄山的人。"
风忽然穿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李隆基接过箭镞,在掌心掂了掂,铁片子边缘的毛刺扎得他生疼。"朕知道了。"他把箭镞扔回木箱,"明日就让高力士去查。"
杨玉环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说"再给朕三个月"。可三个月后,韦坚死了,盐税亏空的账册还锁在三司衙门的地窖里。
"陛下,"她轻声说,"安禄山在范阳练了十五万铁骑,比潼关的守军还多。"
"朕是天子,他敢反?"李隆基的声音硬得像块冰,却没回头看她。
宫墙外忽然传来更鼓声,三下,沉闷得像敲在人的心上。葡萄架上的露水顺着藤子滴下来,落在竹榻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谁悄悄落下的泪。
入夜后的长生殿被月光浸得发凉。杨玉环换上件素纱襦裙,坐在阶前的拜月坛边,手里捧着个锦盒。盒里是两粒红豆,是当年在蜀地的锦江边上捡的,红得像血。
"娘娘,天凉了,加件披风吧。"阿蛮捧着件云纹披风过来,看见拜月坛上摆着的瓜果,"陛下说今晚要亲自来祭月呢。"
杨玉环接过披风,没往身上披,只是搭在臂弯里:"他来不来,月亮都在。"
话刚说完,就听见长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李隆基穿着件常服,手里提着个食盒,远远看着像个寻常的富家翁。"等久了?"他把食盒放在坛上,打开时飘出桂花香,"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杨玉环没动,只是指着坛上的空位:"陛下不拜吗?"
李隆基在她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对着月亮拱手:"朕拜了三十多年,月亮也没多给朕几分脸面。"他忽然笑了,"当年朕还是临淄王时,七夕夜偷溜出府,在曲江池边遇见个骑驴的丫头,差点被她撞翻了船。"
"那丫头后来还敢指着陛下的鼻子问'你是谁'。"杨玉环接话时,眼里的光软了些。
"可不是嘛。"李隆基拿起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后来朕把她锁进宫里,她还哭着说要回蜀地种枇杷树。"
杨玉环咬了口桂花糕,甜香里带着点涩。"陛下还记得蜀地的枇杷树?"她从锦盒里拿出那两粒红豆,放在月光下,"那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王阿婆却在枇杷树下埋了半罐红豆,说'留着给玉环当嫁妆'。"
李隆基的手指划过红豆,红得发亮的豆子在他掌心滚来滚去。"朕没忘。"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当年你说河西的士兵缺棉被,朕陪你缝了半个月的碎布;你说韦坚是忠臣,朕......"
"陛下杀了他。"杨玉环抽回手,声音冷得像月光,"因为他挡了杨家的路。"
长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闹别扭的孩子。李隆基看着她鬓角的茉莉,花瓣上的露水快干了,像刚哭过的痕迹。
"玉环,"他忽然从袖中掏出支金钗,钗头是两只交颈的鸳鸯,"还记得这支钗吗?开元二十八年,你刚入宫,朕在太液池边给你簪上的。"
杨玉环看着那支钗,忽然想起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带着桂花香。只是那时的李隆基,鬓角还没有白发,眼里的光比今晚的月亮还亮。"记得。"她轻声说,"陛下说,要让臣妾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朕没骗你。"李隆基把金钗簪在她发间,指尖触到她的耳垂,"这些年,朕给你的荣宠,哪个妃嫔比得上?"
"荣宠?"杨玉环抬手摘下金钗,钗尖的鸳鸯对着月光,像在无声地哭,"是让虢国姐姐用鲛绡做披帛的荣宠?还是让杨国忠贪墨军粮的荣宠?陛下可知,河西军的老兵说,他们宁愿穿粗布衣裳,也不要这沾满血的荣宠?"
李隆基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又要提那些事?"
"不提,它们就不存在了吗?"杨玉环站起身,素纱裙在月光下像团白雾,"安禄山在范阳磨刀,杨国忠在朝堂结党,百姓在路边饿死,而陛下,还在跟臣妾说什么比翼鸟、连理枝!"
风卷着葡萄叶扑过来,打在她脸上,带着点疼。李隆基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那身素纱裙像层薄冰,一碰就会碎。
"好,"他也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朕不跟你说这些。今夜是七夕,我们拜月。"
他牵起她的手,往拜月坛前走。月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框,把两人的影子框在里面,像个大大的"囚"字。
香炉里的檀香飘出细长的烟,在月光里慢慢散了。李隆基举起酒杯,对着月亮洒了半杯酒,酒液落在坛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当年朕平定太平公主叛乱,也是这样的七夕夜。"他的声音飘在风里,有点恍惚,"那时朕站在承天门上,看着满城的灯火,心想一定要让大唐比贞观还盛。"
"陛下做到了。"杨玉环轻声说,"开元年间,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可现在......"李隆基没说下去,只是又倒了杯酒。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像狼在哭。那是潼关方向传来的,守关的士兵在换岗。
"是安禄山的人吗?"杨玉环攥紧了手里的红豆,指节发白。
"不是。"李隆基的声音很轻,"是咱们的兵。"
号角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急,像在催促着什么。葡萄架下的蟋蟀忽然不叫了,整座长生殿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玉环,"李隆基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烫得像火,"朕跟你发誓。"
杨玉环抬起头,看见他眼里的光,像开元年间那个跃马横枪的少年。
"朕李隆基,"他对着月亮,一字一顿地说,"此生定不负你。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风吹起他的衣袍,龙纹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杨玉环看着他鬓角的白发,那根去年还只有一根的白发,现在已经攒了一小撮,像落了场早雪。
她忽然笑了,笑声被风吹得散碎:"陛下还记得武惠妃吗?"
李隆基的手猛地一紧,捏得她指骨生疼。"你提她做什么?"
"臣妾只是在想,"杨玉环抽回手,后退了一步,走出那个月光画的"囚"字,"当年陛下是不是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武惠妃故去已十二年,可这名字像根刺,扎在两人中间十二年。李隆基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忽然想起那年惠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