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最新章节列表 > 第52章 第二次出宫
  天宝十三载暮春的雨,是带着铁锈味的。曲江池的柳絮被风卷着扑在紫宸殿的窗纱上,像无数只灰白的手在拍打着,要闯进这金碧辉煌的牢笼。杨玉环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下的青砖被雨水洇得发潮,寒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比殿外的风还要冷。
  “教出的好兄长!”李隆基的怒吼震得梁上的燕巢簌簌作响,案上那方鎏金砚台被他抓起,带着砚池里半池浓墨狠狠砸在地上。墨汁溅起的瞬间,杨玉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可终究还是没躲过——几滴墨珠落在她石榴裙的牡丹绣纹上,像给怒放的花瓣泼了把泥,丑得让人心惊。
  “陛下息怒。”高力士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他佝偻着腰去捡砚台碎片,指腹被锋利的瓷片划开道血口,血珠滴在墨渍里,晕开朵暗红的花,“杨相许是……许是忧国心切,才误信了谗言。”
  “忧国心切?”李隆基猛地踹翻案几,紫檀木的桌腿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玉圭、奏疏滚了满地。其中一卷贴着朱漆封条的奏疏恰巧停在杨玉环脚边,封皮上“安禄山私通契丹”七个字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墨色发乌,像句淬了毒的诅咒。“他是想借朕的刀,斩了安禄山!这等构陷忠良的伎俩,也配叫忧国?”
  殿外的雨突然变急了,檐角的铜铃被打得叮当作响,倒像是谁在暗处哭。杨玉环望着那卷奏疏,忽然想起今早卯时,杨国忠醉醺醺地闯进长生殿。他官袍上还沾着酒气,手里攥着这卷东西,拍着胸脯说:“妹妹放心,那胡人把持三镇兵权,早晚会反!不如先下手为强,让陛下除了他!”
  那时她正对着铜镜试新制的《霓裳羽衣》舞衣,金线绣的云纹沾着安息香的甜腻,听着这话只觉得荒唐。她记得开元二十九年,安禄山第一次入朝时,在勤政楼给陛下跳胡旋舞,肚子上的肥肉颤得像装了水的皮囊,却非要捧着她的靴尖敬酒,眼里的谄媚像化不开的猪油。这样的人,或许有野心,却未必敢在此时谋反。
  “臣妾……管教兄长不力,请陛下降罪。”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刚出口就被殿门漏进来的风撕成了碎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在指缝里打转,却不敢滴落——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示弱,都可能变成陛下迁怒的由头。
  李隆基盯着她,忽然冷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被冒犯的暴戾,像冬日结冰的河面突然裂开。“降罪?”他弯腰拾起那卷奏疏,在她眼前晃了晃,卷轴上的朱漆蹭在他指腹上,像没擦净的血,“你兄长说这是从安禄山帐中搜出的,可御史台刚查报,信纸的火漆是江南织造局去年新制的样式,范阳根本没有!”
  杨玉环的脸“唰”地白了。她认得那种火漆——去年生辰时,杨国忠送她的锦盒上就盖着同款。赤金混合南海珠粉熔成的漆料,盖在纸上会留下细碎的金点,像撒了把星星。那时她还笑兄长奢靡,此刻才明白,这“星星”竟是兄长构陷他人的铁证。
  “陛下……”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想替杨国忠辩解,却发现所有说辞都苍白无力;想认罪,又不甘心替这荒唐的兄长背负骂名。
  李隆基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他转身对着阶下的内侍监总管厉喝:“传朕旨意,杨贵妃杨氏玉环,纵容外戚构陷忠良,即日起逐出皇宫,迁居杨府!非朕亲召,永不得踏入宫门半步!”
  “陛下!”高力士惊呼着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娘娘素来贤淑,定不知杨相所作所为,求陛下开恩!”
  “开恩?”李隆基一脚踹在案几残骸上,“朕给过他们机会!”他的目光扫过杨玉环,像淬了冰的刀子,“带她走!”
  两个内侍上前架起杨玉环时,她忽然瞥见自己的石榴裙下摆,不知何时沾了片从案几上扫落的牡丹花瓣。花瓣被墨汁浸透,黑得发腐,像块烂在泥里的痂。殿外的雨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扑在她脸上,冷得像无数根针在扎——她知道,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杨府的朱门被推开时,一股脂粉混着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与长生殿的沉香不同,这里的香气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俗气——是虢国夫人新换的波斯香膏,甜得发腻;是杨国忠昨夜宴饮残留的葡萄酿,酸得刺喉;还有后厨飘来的炖肉香,混在一起,像口打翻的五味瓶,呛得杨玉环忍不住咳嗽。
  “娘子回来了?”管家老张头的声音透着慌乱,他手里还攥着块没绣完的鸳鸯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像他此刻打了结的眉头。这帕子是给杨贵妃预备的,上面要绣“长生殿”三个字,如今针脚还没连成线,主子倒先回来了。
  杨玉环没说话,径直穿过喧闹的正厅。案上摆着今早杨国忠从宫里带回的御膳,水晶肘子上的油已经凝了,泛着层灰白的光;旁边堆着几封贴着“急”字的信函,信封边角露出“范阳”“粮草”的字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西厢房的门轴吱呀作响,像位苍老的叹息。这里是她未入宫时住的地方,窗纸还是当年的样式,上面贴着她亲手剪的梅枝图,只是经年累月,红纸已经泛黄发脆。木床的铺盖还是粗布褥子,摸着硌得慌,让她忽然想起长生殿的云锦帐——三百个绣娘织了半年,上面的凤凰眼睛用的是南海进贡的珍珠,夜里会随着月光流转,像活的一样。
  “娘子,喝点参汤暖暖身子吧。”侍女春桃捧着个粗瓷碗进来,碗沿还有道裂缝。这是她入宫前的陪嫁丫鬟,如今鬓边也添了白发,看见她裙上的墨渍,眼圈霎时红了,“这参是去年虢国夫人赏的,奴婢一直没舍得用……”
  杨玉环接过碗,参汤的味道寡淡,带着股土腥味,远不如宫里的醇厚。她忽然想起今早离开长生殿时,高力士悄悄塞给她的银拨片。那是她刚入宫时亲手磨的,边缘刻着个小小的“环”字,陛下昨夜还在用它弹《霓裳羽衣曲》。此刻那拨片硌在袖袋里,像块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去取把剪刀来。”她放下碗,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子。
  春桃愣了愣,慌忙从针线篮里翻出把剪刀。那是把锈迹斑斑的铁剪子,当年杨玉环就是用它修剪窗台上的月季。剪刀的木柄被磨得发亮,边缘还留着她少女时刻下的小坑——那时她总说,要剪出天下最艳的花。
  杨玉环抽出鬓边的玉簪,乌黑的青丝披散下来,垂到腰间。这头发是她最宝贝的,李隆基总说“比西域的黑貂毛还亮”,每次梳头都要亲自为她绾成飞天髻,用的是东海进贡的珍珠串。他说:“朕的玉环,就该顶着星辰日月。”
  “娘子!不可啊!”春桃见她举起剪刀,吓得扑过来想抢,却被她轻轻推开。剪刀的寒光映在杨玉环眼里,像面镜子,照出她十二岁初遇李隆基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是寿王妃,在洛阳的上阳宫宴上,他执起她的手说:“你的头发,像流淌的墨。”
  “你不懂。”杨玉环的指尖抚过发丝,想起去年七夕,李隆基在长生殿为她束发,用的是根金丝软簪,簪头镶着鸽卵大的红宝石。他说:“朕的玉环,要像天上的织女,永远披着云做的发。”那时的月光多暖啊,暖得让她忘了,织女终究是被天河隔着的,一年只能见一面。
  剪刀落下的刹那,青丝簌簌落在粗布褥子上,像场黑色的雪。她拾起其中一缕,用红绳系好,放进春桃找来的玉盒里。那盒子是她十五岁生辰时买的,边角已经磨损,里面还躺着样东西——是片银拨片,刻着小小的“环”字,是她刚入宫时,怕李隆基忘了自己,偷偷塞在他玉带里的。
  “把这个,交给高公公。”她把玉盒递给春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告诉他,就说……杨玉环从此,与陛下恩断义绝。”
  春桃捧着玉盒往外走时,正撞见杨国忠醉醺醺地进来。他官袍上还沾着酒渍,腰间的金鱼袋歪歪斜斜,看见杨玉环披散着头发,顿时酒醒了大半:“妹妹怎么……怎么把头发剪了?陛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