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冬,范阳的雪下得比往年更烈。安禄山站在节度使府的箭楼上,看着营中操练的士兵呼出的白气混着马蹄扬起的雪尘,手里把玩着颗刚拔下的狼牙,指腹摩挲着尖锐的齿锋,忽然低低地笑了。
"特使,"他转身看向身后的胡人谋士,羊皮袍上的雪沫簌簌落下,"这东西,能送到贵妃手里吗?"
谋士躬身接过狼牙,指尖触到齿缝间未干的暗红血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昨夜营里的黑狼咬伤了驯兽兵,安禄山亲手拧断了狼颈,当着全军的面拔下这颗牙,说"要让长安知道,范阳的狼,饿了"。
"节度使放心,"谋士将狼牙裹进密信,塞进掏空的竹杖里,"属下在长安布的眼线,能避开杨相的耳目,直接送到长生殿。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贵妃娘娘真能帮我们?听说上个月虢国夫人的事闹大后,她在陛下跟前的分量,怕是不如从前了。"
安禄山嗤笑一声,一脚踹开箭楼的木门,寒风卷着雪片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貂毛乱颤。"你不懂女人。"他从箭囊里抽出支雕翎箭,搭在弓上瞄准远处的靶心,"杨玉环那女人,看着软,骨头里却比谁都好强。她恨杨国忠,就像恨眼里的沙子——这封信,不是求她保我,是让她知道,杨国忠的刀,迟早也会架到她脖子上。"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的狼头图案。雪地里的士兵齐声喝彩,声浪震落了檐角的冰棱。安禄山望着长安的方向,眼里的野心像被雪水浸泡的种子,正拼命往泥土深处钻。
"告诉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杨国忠在查我私通契丹的账,那些伪造的文书,很快就要送到陛下案头了。"
谋士点头应是,转身要走,却被安禄山叫住。"等等,"他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把这个也带上。"盒子里是枚鎏金狼头符,狼眼镶嵌着红宝石,在雪光里闪着嗜血的光,"就说,这是我给陛下的'岁贡',让贵妃替我转交。"
谋士看着那枚符牌,忽然明白安禄山的用意——这既是示好,也是示威。狼头符是范阳军的调兵信物,送半截给长安,无异于说"我的刀,随时能出鞘"。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营中的血腥气,却盖不住安禄山靴底碾过冰雪的声响。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范阳的雪,就该飘到长安的宫墙里了。
杨玉环收到密信时,长生殿的地龙正烧得旺。她刚临摹完《霓裳羽衣曲》的乐谱,朱砂笔还捏在手里,见春桃捧着个竹杖进来,脸色发白地说"是范阳来的",指尖顿时沁出冷汗。
"谁送来的?"她放下笔,案上的烛火被风扫得摇晃,映得乐谱上的墨迹忽明忽暗。自马嵬坡的流言后,她与宫外的联系几乎被李隆基掐断,尤其是范阳方向的消息,杨国忠更是盯得紧。
"是个卖胡药的波斯人,"春桃将竹杖劈成两半,取出里面的油纸包,"他说......说这东西比性命还重要,一定要亲手交到娘娘手里。"
油纸包拆开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雪尘味飘出来。密信是用突厥文写的,杨玉环认得几个字——她当年为了给李隆基跳胡旋舞,特意学过。旁边还有张汉文译本,字迹潦草,像是急着写就:
"杨国忠构陷,伪造通敌文书,欲置禄山于死地。范阳十万将士,愿为陛下效死,却恐遭奸人所害。求娘娘在陛下面前美言,保全我等性命。附狼牙为证,狼将噬人,娘娘亦当小心。"
信纸末尾,那颗狼牙静静躺着,齿尖的血迹凝成暗红的痂,像只圆睁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杨玉环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三个月前,安禄山进京述职,在勤政楼给李隆基跳胡旋舞时,故意旋转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杨相在查我的粮账"。那时她只当是武将与文臣的争斗,没放在心上,此刻才明白,那已是赤裸裸的示警。
"春桃,"她将狼牙捏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陛下在哪?"
"在紫宸殿和杨相议事,"春桃替她抚平信纸的褶皱,"听说......听说在查范阳的军械账,杨相说,安禄山私藏的甲胄,够装备三万精兵。"
杨玉环的心沉了下去。她抓起密信往紫宸殿走,裙摆扫过案上的乐谱,几张纸飘落在地龙边,被火星燎了个边角。她忽然想起安禄山送她的那面胡旋舞鼓,鼓面上蒙的狼皮,和这狼牙的色泽一模一样。
紫宸殿外的雪刚停,檐角的冰棱折射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杨国忠正从殿里出来,看见杨玉环,脸上的得意瞬间换成假笑:"妹妹怎么来了?陛下正烦着呢。"
"烦什么?"杨玉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官袍上的孔雀补子——那是上个月李隆基赏的,说是"慰劳他查贪腐有功","烦安禄山的军械账,还是烦怎么把假账做得更像真的?"
杨国忠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妹妹可别被那胡人骗了。安禄山在范阳招兵买马,早就图谋不轨,我这是为大唐除隐患。你要是替他说话,小心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杨玉环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密信,"比起范阳的狼,我更怕身边的毒蛇。"
她绕过杨国忠往殿里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阳光落在密信上,突厥文的字母像扭曲的蛇,爬得她心口发紧。
李隆基正在看杨国忠呈上来的账册,见杨玉环进来,把朱笔往案上一搁:"你来得正好,看看安禄山这胆大包天的东西——私吞军粮三万石,还敢伪造朝廷印信调换军械,简直反了!"
案上堆着的账册里,夹着几张泛黄的文书,上面的"兵部印"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仿造的。杨玉环却注意到,文书的纸是蜀地特产的竹纸,而范阳多用桑皮纸——这造假的手法,拙劣得像孩童的把戏。
"陛下,"她将密信递过去,"这是安禄山刚从范阳送来的,他说......"
"他说什么我都不信!"李隆基没等她说完就打断,扫了眼信纸就往旁边一扔,"狼子野心!去年他进京,见了朕都敢不拜,眼里哪还有君父?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杨玉环捡起密信,展开递到他面前:"可他说杨国忠伪造文书构陷他,还附上了狼牙示警......"
"示警?"李隆基猛地拍案,案上的镇纸震得跳起来,"他这是威胁!范阳的兵权在他手里,就敢这么放肆,要是让他进了长安,还不得骑到朕的头上?"
他抓起密信,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纸片飘落在案上,正好盖住《霓裳羽衣曲》的乐谱——那是杨玉环今早刚送来的,想让他看看新改的几个乐句。红色的纸屑粘在墨迹上,像溅了满地的血。
"陛下!"杨玉环急得抓住他的衣袖,"就算安禄山有野心,也该先查清真假!杨国忠和他积怨已久,难保不会公报私仇......"
"够了!"李隆基甩开她的手,脸色铁青,"你当朕老糊涂了?安禄山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他一个营州胡人,若非朕提拔,能有今天?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和朝廷叫板?"
他指着窗外的雪:"范阳的雪下得再大,也盖不住他的反心!杨国忠查他,查得好!朕明日就下旨,让他把兵权交出来,回京述职——看他敢不敢!"
杨玉环看着他震怒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开元年间,李隆基处理边将纠纷时,总会先召双方对质,哪怕是小事也会反复查证。可现在,他连安禄山的信都懒得细看,就认定是"威胁"。
"陛下还记得吗?"她捡起片沾着乐谱墨迹的纸屑,"开元二十八年,您封安禄山为平卢节度使时,说他'骁勇忠诚,可镇北疆'。那时他每次进京,都会给您带范阳的狼牙,说'愿为陛下撕碎所有豺狼'。"
李隆基的怒气滞了滞,随即哼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是会变的。"
"那杨国忠的心呢?"杨玉环追问,"他仗着您的宠信,排除异己,连李邕这样的老臣都敢贬谪,现在又想扳倒安禄山......陛下就不怕,他下一步要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