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打湿了长生殿的回廊,檐角的铁马在风里轻响,像谁在低声叹息。杨玉环披着件月白夹纱披风,正对着铜镜卸钗环,镜中映出的鬓发已有些散乱,羊脂玉簪落在妆奁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娘娘,夜深了,喝碗银耳羹吧。”阿蛮端着描金漆碗进来,见她望着镜中出神,轻声道,“方才内侍来报,太子殿下在偏殿候了快半个时辰了。”
杨玉环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自打胡旋舞夜宴后,她总觉心口压着块石头,安禄山靴筒里的刀影总在眼前晃,连夜里做梦都是金戈铁马的声响。此刻听闻太子李亨来访,她眉峰微蹙——这位储君素来谨小慎微,非有要事绝不会在深夜求见后宫。
“让他到暖阁来吧。”她摘下腕间的玉镯,“别惊动陛下。”
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琉璃灯,光线昏沉得刚好藏住人的神色。李亨穿着件青色常服,领口的浆洗得有些发白,见了杨玉环,忙躬身行礼,动作间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东宫用的粗皂,与宫里的香胰子截然不同。
“殿下深夜到访,怕是有要紧事?”杨玉环示意阿蛮奉上热茶,目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这位太子才三十出头,却比同龄人显老,眼下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手指握着茶盏时,指节都在发颤。
李亨沉默片刻,忽然将茶盏往案上一放,“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地砖是汉白玉铺的,他这一跪,膝盖撞得生疼,可他像是没察觉,只是仰头望着杨玉环,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娘娘,求您救救大唐!”
杨玉环心头一紧。她早听说朝堂上的纷争——杨国忠把持朝政,与安禄山明争暗斗,满朝文武不是依附杨家,就是忌惮安禄山的兵权,唯有太子几次三番上书,劝李隆基约束外戚、提防边将,却总被驳回。
“殿下这是做什么?”她起身想去扶,又想起后宫的规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快起来说话。”
“娘娘不答应,臣就不起来。”李亨的肩膀微微耸动,“杨家权势滔天,户部的银钱都快被他们搬空了;安禄山在范阳招兵买马,上个月又私杀了朝廷派去的监军——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啊!”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臣搜集的证据,求娘娘转呈陛下,哪怕……哪怕只劝陛下稍稍约束一二……”
奏折的封皮是粗麻纸做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杨玉环望着那卷纸,仿佛能看见李亨在东宫灯下一笔一划抄写的模样。她想起贵妃苑里那些工匠的汗,想起安禄山靴子里的刀,想起李隆基总说“千秋万代”时眼里的迷醉,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可她终究只是个贵妃。入宫这些年,她见多了后宫干政的下场——武则天的侄女贺兰氏,因替家人求官被赐死;上官婉儿再聪慧,也逃不过李隆基的刀。李隆基最恨外戚与储君勾结,她若接了这奏折,无异于把自己和太子都推到火上烤。
“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她避开那卷奏折,目光落在李亨苍白的脸上,“陛下自有圣断,殿下还是……”
“圣断?”李亨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陛下如今只知与娘娘赏花听曲!上个月臣奏报关中大旱,百姓易子而食,陛下却说‘有贵妃苑的牡丹,何愁天下不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娘娘,您就看在关中百姓的份上,看在……看在大唐的份上,劝劝陛下吧!”
杨玉环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哭。她何尝不知道局势危急?可她能做什么呢?她是靠着李隆基的宠爱才有的荣华,一旦触怒了他,别说救大唐,连自己都保不住。
“殿下请回吧。”她拿起茶盏,指尖冰凉,“夜深了,恐引人非议。”
李亨举着奏折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肩膀垮得像座塌了的山。他望着杨玉环,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最后只剩下片死寂。“是臣唐突了。”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常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却没回头,只低声道:“娘娘可知,去年冬天朱雀大街上冻死的乞丐,有个是臣的太傅……他只因劝陛下收回给杨家的赏赐,就被罢官流放,冻毙途中。”
说完,他推门出去,背影在廊灯下被拉得很长,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杨玉环捏着茶盏,直到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才猛地回过神。阿蛮慌忙拿帕子来擦,见她脸色发白,急道:“娘娘别往心里去,太子也是急糊涂了。”
可那背影总在眼前晃,还有李亨眼里的死寂,像块冰碴子卡在喉咙里。她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那里只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沉沉夜色里瑟缩着,像濒死的星。
三更时分,李隆基带着酒气回来了。他刚在杨国忠府里饮了宴,身上还沾着股甜腻的香,见杨玉环没睡,便笑着搂过她:“爱妃怎么还醒着?是不是等朕?”
杨玉环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忽然想起李亨说的“户部银钱被搬空”,心头一紧,鼓起勇气道:“陛下,方才太子来过。”
李隆基脸上的笑淡了些:“他来做什么?又要提安禄山那档子事?”
“不是。”杨玉环斟酌着词句,“太子殿下……看着清瘦了许多,臣瞧他对陛下倒是一片孝心。”她顿了顿,声音放软,“臣妾不懂朝政,可总觉得太子仁厚,或许……或许可以让他多分担些国事?”
话音刚落,李隆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龙袍的衣角扫过烛火,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映得他眼里的怒意像团烧起来的纸。“你懂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储君之事也是你能置喙的?是不是李亨跟你说了什么?”
杨玉环吓得往后一缩,后腰撞在妆奁上,玉簪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臣妾没有……”她声音发颤,“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李隆基指着门口,“别忘了你是靠谁才有今天的!杨家是你的亲人,李亨是储君,你想两头讨好?”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朕告诉你,这江山是朕的,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多嘴!”
龙袍的金边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像刀子的刃。杨玉环望着他盛怒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在贵妃苑里说要与她看千年牡丹的男人吗?还是那个亲手为她簪花的帝王吗?
“臣妾……知错了。”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眼泪砸在地上,洇湿了片青砖。
李隆基冷哼一声,甩袖去了内殿,龙袍拖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地上划刀子。暖阁里只剩下杨玉环一人,烛火忽明忽暗,映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玉簪,像段碎掉的光阴。
她蹲下身,想去捡玉簪,指尖却被碎茬划破了,血珠滴在玉簪上,红得刺眼。窗外的风更大了,铁马的声响里,仿佛夹杂着东宫方向传来的叹息,还有远处更夫敲打的三更梆子,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她忽然想起李亨离去时的背影,想起安禄山那句“系于刀兵”,想起李隆基说“这江山是朕的”时眼里的偏执。这大唐的天下,就像这暖阁里的烛火,看着亮堂,实则风一吹就晃,说不定哪刻就灭了。
而她,还有这满殿的人,都困在这将灭未灭的光里,等着那阵迟早要刮来的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