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七月十八的辰时,西城门的吊桥在晨光里晃得像片枯叶。杨玉环坐在銮驾里,指尖缠着车帘的流苏——那是根孔雀蓝的丝线,昨夜贵妃苑起火时,被火星燎出个细口,此刻被风一吹,竟“啪”地断了。
流苏坠向车外,打着旋儿飘向长安的方向。杨玉环探出半截身子去够,指尖只捞到片虚空。她看见那抹蓝落在城墙根,被个拾柴的老妪捡起来,随手塞进了竹筐,和枯枝败叶混在一起,像从未有过的鲜亮。
“娘娘仔细着凉。”阿蛮慌忙将她拽回来,车帘的边缘扫过她的脸颊,带着股尘土味。这帘子是蜀锦织的,上面绣着的“龙凤呈祥”,曾被李隆基夸过“针脚比云锦还密”,可现在,边角磨得发毛,金线褪成了灰白,像幅被雨水泡过的画。
銮驾缓缓驶过高高的城楼,杨玉环从帘缝里望出去,看见去年新换的“长安”匾额,被叛军的箭射穿了个洞,木茬翘起来,像颗豁了的牙。守城的叛军换了岗,新上来的小兵对着銮驾啐了口唾沫,动作被风送得很清楚,像记耳光打在空气里。
“他们好像……不认得陛下了。”阿蛮的声音发颤。
杨玉环没说话。她看见城墙下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却没人抬头,没人喊话,连小孩的哭闹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他们的破草帽,发出“呜呜”的响,像无数人在叹气。
西市的牌坊还立着,却被劈去了半角,露出里面的朽木。卖胡饼的张老汉跪在牌坊下,怀里抱着个黑陶碗,碗沿缺了口——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捧着热乎的胡饼,踮着脚往宫里送,说“贵妃娘娘爱吃芝麻多的”。
可现在,他低着头,碗里的胡饼冷得像石头,芝麻掉在地上,被銮驾的车轮碾成了粉。
“张老汉!”阿蛮忍不住喊了一声。
张老汉没抬头,只是把碗往怀里又揣了揣,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草。他旁边的卖花婆,曾在曲江池边给杨玉环递过牡丹,此刻怀里抱着捆干枯的野菊,花瓣落了满地,像撒了把碎银子。
队伍里的禁军忽然发出阵骚动。个络腮胡的队正对着百姓吼:“都哑巴了?见了陛下不知道喊万岁吗?”
没人应。连风吹动幡旗的声都停了,空气里只有銮驾的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响,像口老钟在敲。
杨玉环忽然想起开元盛世时,李隆基出巡的场面。那时的百姓会往他手里塞桑椹,往銮驾上抛花瓣,孩子们追着马车跑,喊“陛下万岁”的声浪能掀翻屋顶。有次她偷偷掀开帘角,看见个穿红袄的小姑娘,举着支糖葫芦,跑得鞋都掉了,李隆基笑着让侍卫把糖葫芦接过来,说“这孩子比宫里的石榴还红”。
可现在,红袄的小姑娘不见了,桑椹和花瓣不见了,连“万岁”的喊声都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的尘土,和百姓们低垂的头,像片被霜打过的庄稼。
銮驾行到朱雀大街时,杨玉环忽然看见远处的大明宫。飞檐上的金兽在晨光里泛着白,像蒙了层灰——那是开元二十八年,李隆基让人用赤金重铸的,说“要让它亮得能照见长安的月亮”。
那时的金兽,在太阳底下能晃花人眼,连西域的使者都啧啧称奇,说“大唐的金子,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可现在,它暗了。像块被遗弃的黄铜,在飞檐上孤零零地蹲着,看着这支逃亡的队伍,像在看场与己无关的戏。
“陛下,您看。”杨玉环轻轻碰了碰李隆基的胳膊。
李隆基掀起帘角,目光刚落在金兽上,就猛地放下了帘子,指节捏得发白。“有什么好看的!”他的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都是些没用的摆设!”
可杨玉环知道,他看见了。看见那褪了色的金兽,像看见自己褪了色的江山;看见那空无一人的宫殿,像看见自己空了的心。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陈玄礼骑马过来,对着銮驾拱了拱手:“陛下,前面有座石拱桥,桥面窄,得慢点过。”
杨玉环掀帘望去,看见桥栏上的石狮,耳朵被人砸掉了一只,嘴里的石球也没了,像个豁了牙的老头。桥洞下的水黑得像墨,漂着片烧焦的锦缎,是昨夜贵妃苑烧剩的,上面的并蒂莲还能看出点影子。
“这是望仙桥。”她忽然说,“当年汉武帝在这里筑台望仙,后来……”
“后来怎么样?”李隆基的声音很干。
“后来台塌了,仙没望到,只留下这座桥。”杨玉环的目光又投向大明宫的方向,金兽的影子越来越小,像颗快要熄灭的星。
过桥的时候,队伍排得很密。杨玉环看见禁军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有个年轻的小兵,刀鞘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是在通化门砍叛军时溅上的,此刻那血迹映着晨光,红得像要滴下来。
“他们好像……很怕。”阿蛮往杨玉环身后缩了缩。
“不是怕。”杨玉环的声音很轻,“是恨。”
恨什么?恨杨国忠克扣的军饷,恨为荔枝累死的兄弟,恨那些躲在宫里享福,却让他们在前线流血的人。她看见络腮胡队正的刀鞘,磨得发亮,鞘尾的铁环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忠”字——那是开元年间入伍时,军匠给刻的,现在却像个笑话。
队伍西侧,杨家的亲信们也按着刀,手心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杨国忠的侄子杨承信,正恶狠狠地瞪着禁军,嘴角撇着,像只斗败的公鸡。高力士骑马走在两队中间,时不时勒住马,像是在丈量距离,又像是在挡着什么。
“高公公很为难。”杨玉环叹了口气。
“他是个老东西,懂得怎么保命。”李隆基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可指尖却在发抖。他知道,高力士挡不住多久,那两把互相瞪着的刀,迟早会砍到一起。
过桥后,路渐渐窄了。两侧的柳树被砍得只剩树桩,断口处的年轮看得清清楚楚,像圈刻在骨头上的怨。有片柳叶飘进车里,落在杨玉环的膝上,绿得发脆,像句没说完的话。
她想起虢国夫人最爱在这条路上骑马,说“柳树的影子扫过罗裙,比宫里的地毯还软”。那时的柳树枝繁叶茂,能遮住半条路,她和姐妹们坐在马车上,听着虢国夫人的笑声,像串银铃。
可现在,银铃碎了,马车旧了,连柳树都成了桩子,像些沉默的墓碑。
日头爬到头顶时,长安的影子终于看不见了。杨玉环最后掀了次车帘,只看见片起伏的黄土坡,像条没尽头的路。
“看不见了。”她放下帘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竹骨,像摸到了长安的城墙。
“看不见才好。”李隆基闭着眼,眉头却没松,“到了蜀地,朕再给你建座长生殿,比长安的还大,还漂亮。”
杨玉环没接话。她知道,建不起来了。蜀地的雨多,会打湿锦缎;蜀地的山路陡,运不来荔枝;蜀地的人,不会像长安的百姓那样,对着她笑,对着她哭,对着她喊“贵妃娘娘”。
銮驾的车轮碾过块石头,发出“咯噔”一声,像颗心掉在了地上。阿蛮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半块烧焦的牡丹花瓣——昨夜从贵妃苑捡的,黑得像炭。
“娘娘,留着吧。”阿蛮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不定……还能回去呢。”
杨玉环把花瓣放在掌心,轻轻一吹,就成了粉末。“回不去了。”她说,“长安是长安,我们是我们,路不一样了。”
队伍忽然加快了速度。禁军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像在追什么,又像在逃什么。杨玉环听见身后传来声闷响,像是刀砍在肉上的声,紧接着是高力士的呵斥,还有杨承信的尖叫。
她没回头。只是把掌心的花瓣粉末,轻轻吹向车外。
粉末飘啊飘,落在黄土路上,很快就看不见了,像那些留在长安的日子,那些金兽般的荣华,那些喊过的“万岁”,那些笑过的、哭过的、最终被风吹散的一切。
车帘的断流苏,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或许还在长安的城墙根,被张老汉的竹筐压着;或许落在了望仙桥的石缝里,被流水泡着;或许,就粘在那褪了色的金兽上,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泪。
銮驾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