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玉这个人,在楚国是一个传奇。
他本名成得臣,子玉是他的字。
他出身楚国公族,从小就以聪明果决闻名。
楚成王即位后,他一路升迁,做到了令尹——楚国除君王以外最高的官衔,相当于中原诸国的相国。
令尹这个位置,在楚国比中原各国的卿大夫权力大得多。中原诸侯的卿大夫,管军事的不管民政,管民政的不管军事,像晋国就出现了卿大夫专权最终瓜分国家的情况,鲁国也被“三桓”掌控。
而楚国的令尹真正做到了“执一国之柄”,对内主持国事,对外主持战争,兵马、粮草、刑罚、赋税、外交等军政大权全都握在手里,不过令尹的权力最终还是受制于楚王,比如城濮之战中令尹子玉不听楚王指示战败后,被楚王追责自杀。
子玉在楚国令尹的位置上任职多年,打了很多胜仗。
灭夔国——夔国在长江三峡,地势险要,他翻山越岭打进去了。
伐随国——随国在汉水东岸,城高池深,他围城三个月打下来了。
他率军讨伐对楚国不忠的陈国,拿下了焦、夷两城,还在当地筑造了顿城,凭此战功接替子文成为令尹。
攻蔡国,几乎没有输过。中原诸侯听见他的名字,后背都会发凉。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对手是晋文公重耳——一个流亡十九年、从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尝尽人间辛酸、受尽世间屈辱的人。
子玉没有受过辱。他太顺了。
太顺的人,往往有一个毛病——以为世界会一直顺下去。
两军对峙在城濮。
楚军背靠险要丘陵安营扎寨,营寨依山势错落排布,层层叠叠,仿若层叠的梯田。
楚人的帐篷和中原不同——中原的帐篷是圆顶的,用麻布缝制;楚人的帐篷是尖顶的,用竹篾和芭蕉叶编织。
从晋军的营地望过去,楚营像一片长在山坡上的灰色蘑菇林。
地势有利,居高临下。
楚军联军人数占优,总兵力达十余万众,其中楚方兵力就有四万二千余人,又有陈、蔡、郑、许等盟国助阵,兵强马壮。
陈国的兵穿着青色的甲胄,甲片是小块的,用皮绳缀在一起,走动的时候哗哗响。
蔡国的兵打着黄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种不知名的水鸟,长喙,细腿。郑国的战车镶着青铜兽头,兽头的嘴里叼着铜环。许国的步卒握着长戈,戈刃上绑着红色的缨穗,穗子被风吹得飘起来。
晋军这边,拉了齐、秦入伙,各国军队齐聚城濮,统一归晋国中军元帅先轸指挥。
齐人说话是山东口音,舌头发硬,尾音往下沉。
秦人说话是关西腔调,鼻音重,像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晋人居中翻译,常常一句话传三遍就变了味。
整体上楚强晋弱,明眼人都看得真切。
晋文公下令:退。
不是退兵,是后退九十里。一舍三十里,三舍九十里。从楚军阵前,一路退到城濮以南。
军令传下来的时候,我在晋军的辎重营里。
在宋国边境遇到晋军之后,我跟了上来——不是参了军,是跟着辎重队伍走。
乱世里,一支军队的尾巴上总跟着些说不清来历的人:流民、溃兵、挑货的小贩、拖家带口的逃荒者。
我混在里面,没有人盘问。辎重营的头儿是个独眼老军士,左眼早年被箭射瞎,眼皮塌下去,活像个瘪透的皮囊。他用剩下那只右眼看了看我,扔给我一根扁担和两只木桶。
“挑水。”他说。
我便接过担子挑水。每日从营地旁的溪流里打满水,挑回营去,哗啦哗啦倒进军灶上的大锅中。
一挑接一挑,肩膀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
独眼老军士有时候会扔给我一块干饼,有时候不扔。我习惯了。
在牧野之后,我已经习惯了饥饿的感觉——胃缩成一团,腹中空空,肠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着。
也习惯了沉默。
“退避三舍”的军令传到辎重营的时候,我正在溪边打水。
木桶沉进水里,咕嘟咕嘟灌满,提上来的时候,水花溅了我一脸。
溪水冰得刺骨,带着河底翻上来的泥沙腥气。一个年轻的小卒跑过来,蹲在溪边,捧起水往脸上泼。
“退?”他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凭什么退?楚军还没打过来呢,自己先跑九十里?”
他把“跑”字咬得格外重,像是要把这字嚼碎了吐在地上。
旁边蹲着那个磨戈的老卒。老卒姓魏,叫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魏老。
他是晋国魏氏的私兵,跟着魏犨打过仗,后来魏犨犯了事,他被编进了公室的辎重营。
从战车甲士变成挑水老卒,他从来不抱怨。至少我没听过。
魏老蹲在溪边,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磨他的戈刃。那柄戈已经磨得很薄了,刃口几乎透明。他还在磨。沙沙,沙沙。石子和铜刃摩擦的声音,单调,持续,像秋虫的鸣叫。
“你懂个屁。”魏老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君侯当年流亡楚国时欠的债。”
“什么债?”小卒凑过来。
魏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刃口。
阳光穿过薄薄的刃口,透出一种青黄色的光,像深秋的落叶。
“当年君侯流亡到楚国,楚成王设宴款待。这是按周天子接待上公的规格设置的九献之宴,席间奏起大雅之乐。所谓九献,是主宾之间献、酢、酬重复九次的隆重酒礼,在周代是仅用于招待上公的顶级飨宴礼仪。
席间楚成王问君侯:公子若返晋国,何以报不谷?”
“不谷”是楚王的谦称。中原诸侯自称“寡人”,楚王自称“不谷”。
不一样的词,一样的意思。
“君侯怎么说?”小卒追问。
“君侯说:子女玉帛,君上有的是;羽毛齿革,君上的土地盛产。
我实在不知道拿什么报答。”魏老放下戈,用手指肚试了试刃口。
指肚被划出一道白痕,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如果托君上的福回到晋国,他日晋楚治兵,遇于中原,我当退避三舍。”
小卒惊得张了张嘴,瞪圆了眼睛:“就这?一句话,就要退九十里?”
“就这一句话。”魏老把戈横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油脂,往刃口上抹。
那是块放久了的羊油,带着淡淡的哈喇味,闻着像搁了年头的腊肉。
“君侯这辈子,欠过很多人的情。齐桓公将宗女齐姜嫁给他,这位有胆有识的女子后来还助他踏上归国争霸之路;秦穆公不仅将女儿怀嬴嫁给他,还派兵护送他返回晋国,助他登上君位;宋襄公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送了他二十匹马。这些情,他都记着。楚成王的情,他也记着。退避三舍,是还债。”
小卒沉默了一会儿。溪水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柳叶,细长的,黄褐色的,在水里打着旋。他俯身捡起一块石子掷入水中,“咚”的一声脆响,水花乍起,涟漪一圈圈漾开。
枯叶被涟漪推得打了个旋,旋即又悠悠漂了回来。
“那还了债之后呢?”小卒问。
魏老没有回答。他把抹好油脂的戈小心翼翼地用麻布包起来,放进一只木匣里。木匣是旧的,匣盖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魏”字——笔画粗细不匀,像是用戈刃刻的。
他合上匣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之后,”他说,“就是各凭本事了。”
辎重营开始拔营。粮车套上马,伤员抬上担架,锅灶拆了装车。
独眼老军士站在一辆粮车上,用那只独眼清点物资。他数数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吵架——“三车粟!四车麦!两车干肉!盐呢?盐怎么少了一袋?谁偷了?”没有人理他。
大家忙着收拾东西,把他的吼声当作背景。
这是城濮之战前的晋军大营,全军正在遵令后撤——为兑现晋文公当年对楚成王的承诺,退避三舍,整整九十里,按照春秋行军“日行一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