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应和他。
  晨雾中,晋军的阵列缓缓展开。
  七百乘战车,换算下来是五万两千五百人的兵力,在春秋中期,这是一个中等诸侯国的全部家底。
  晋文公把它们全部带到了城濮,面对的是楚、陈、蔡、郑、许五国联军十余万众。
  赢了,晋国就能在践土朝觐周王,被正式册封为侯伯,成为中原霸主;
  输了,晋国几十年翻不了身,中原格局也将被楚国彻底掌控。
  那些战车,有的是公室的,作为春秋时期的主力作战装备,它为木质结构,车辕上镶着青铜兽头,车轮径约124厘米左右,比人还高,车身上漆着赤色的晋字;
  有的是大夫的私兵,赵氏的、魏氏的、韩氏的、范氏的、智氏的、中行氏的,每一辆都不一样;
  还有的是从曹国缴获的,曹国的战车比晋国的轻,车轮更小,跑得快,但因结构相对简易,防护性弱,不经撞。
  它们排成横队,一辆挨着一辆,车轮挨着车轮,像一堵移动的墙。
  中军大纛下,晋文公站在那辆旧战车上。
  还是那辆车,车辕上的漆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还是那身旧甲胄,胸口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痕。
  他的白发在晨雾中飘动,冠上的玉簪缺了一角。他一只手扶着车轼,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雾霭深处,是楚军严整的阵列。
  他的身边站着先轸。
  中军主将,这场战争真正的指挥者。
  先轸大约五十岁,身量不高,肩背宽厚,像一截老树桩。他的脖子很粗,肩膀很宽,手臂很长——那不是天生的,是长年挥戈射箭练出来的。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微眯,打量着对面雾中的楚军。
  他是重耳流亡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是追随重耳流亡十九年的“五贤士”之一,在狄国、齐国、楚国的那些年,始终陪伴在重耳身边。
  重耳后来将他升为中军主将,一个与君主共患难过的能臣,做到了三军统帅。
  不仅因为他的资历,更因为他有远超常人的军事本事,他在城濮之战击败楚军助晋文公称霸,还在崤之战全歼秦军,创下史书记载的第一场歼灭战的战绩。
  “右翼是陈、蔡。”先轸的声音不大,只有车边的人能听见。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粮草清单。“附庸之兵,一冲即溃。”
  他抬起手,指向楚军左翼的方向。雾里,那里的旗帜最密——不是楚国的旗,是陈国和蔡国的杂色旗。
  陈旗是青色的,蔡旗是黄色的,在雾中像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子西的精锐在左翼。不能硬碰,要引出来。”
  手收回来,在身前画了一道弧线。“子玉的中军最强。只要左右两翼一溃,中军独木难支。”
  晋文公听着,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雾中的某处。
  那里是楚军中军的方向。
  那里有一面最大的旗帜——楚国的王旗。隔着雾,看不清旗上的图案,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色块,在雾中缓缓飘动。子玉就在那面旗下。
  “君上。”先轸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只有车边的人能听见。“你在想什么?”
  晋文公沉默了很久,像一尊凝在雾里的石像。晨雾在他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沟壑般的皱纹蜿蜒而下,额头上三道横纹积着透亮的水痕,法令纹两侧也悬着欲坠未坠的水珠,他却连眼睫都未动一下,任由雾气在脸上肆意攀附。
  “昨夜,”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先轸没有打断。
  “梦见楚成王。”晋文公的声音沙哑,像是说了一整夜的话。“他把我摁倒在地,吸我的脑髓。”
  车边的将领们顿时面面相觑,眼底藏着惊疑。
  狐偃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佩剑;胥臣则猛地垂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栾枝咬了咬嘴唇。
  晋文公梦见被楚成王击败,被摁倒在地,被吸脑髓——这是极凶之兆。
  在那个时代,梦是被当作预兆看待的。
  梦凶,意味着真实的凶险。不是比喻,不是象征,是真的凶。
  就像乌云意味着暴雨,就像雁群南飞意味着冬天。
  狐偃站了出来。
  他的方脸上没有什么惊慌。
  他这个人,跟了重耳十九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在狄国的时候,追兵杀到,重耳还在睡觉,狐偃把他扛在肩上就跑。
  在齐国的时候,重耳贪恋安逸不肯走,狐偃把他灌醉了抬上车。
  他这辈子,替重耳做了太多决定。
  有些决定是对的,有些是错的。
  但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因为犹豫的人,活不过十九年的流亡。
  “君上。”他的声音平稳,像深谷里静止的寒潭。“这个梦是吉兆。”
  晋文公看着他。
  “楚王将你摁倒在地——那是楚王朝你俯首。
  你仰卧向天——那是得上天之助。
  我得天,楚伏其罪。这是大吉。”
  没有人说话。
  车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这个解释太牵强了。
  被摁倒在地,被吸脑髓,怎么算都是凶兆。
  狐偃的解读,与其说是解梦,不如说——是在给一个需要相信的人,一个相信的理由。
  晋文公听了,脸上的荫翳褪去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信了。
  是因为他需要信。
  六十多岁的人了,十九年流亡,好不容易回到晋国,好不容易坐稳君位,好不容易整合了三军六卿。
  他把一辈子的筹码都压在了城濮。
  他输不起。
  “子犯。”他叫了狐偃的字。
  声音轻了,不像刚才那么沙哑。“你跟了我十九年。你说的话,我信。”
  狐偃缓缓垂下头。垂落的瞬间,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沉在骨血里的复杂情绪,像十九年流亡的风霜,忽然全压在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上。
  先轸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他一直看着对面的雾。
  狐偃解梦的时候,他没有听。或者说,他听了,漠不关心。
  凶兆也好,吉兆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因为不管梦是什么,仗都要打。
  他关心的是雾什么时候散,楚军的右翼什么时候露出来,胥臣的虎马什么时候冲出去。
  雾正在散。
  太阳从东边丘陵后挣了出来。
  先是暗红的一道棱线,接着是大半个烧红的圆弧,最后猛地跃出地平线,把滚烫的金光劈头盖脸泼洒下来。
  雾在金光里迅速变薄,像一层被揭开的纱。
  楚军的阵列从雾中浮现出来。
  中军。楚字大纛。
  那是一面巨大的旗帜,比晋文公的赤旗大了不止一倍。
  旗上绣着楚国的图腾——不是中原那种抽象的云雷纹,是一只具体的、张牙舞爪的熊。
  熊的口是张开的,像是在吼叫。旗杆粗得赛过壮汉的腰,旗面在风中狂舞,熊的身子随着风势一鼓一鼓,竟像是要从旗面上扑下来的活物。
  大纛下是子玉的战车。
  战车周身镶着冷亮的青铜,车辕上雕着楚式的兽面纹——那不是中原的饕餮,饕餮没有下巴;楚人的兽面有下巴,下巴上还雕着一排牙齿。
  战车上站着子玉。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身量——高大,肩宽,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他的甲胄是镶着玉的,玉片在晨光中闪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戴头盔,头发披散着,在风中飞扬。
  左翼:子西的旗帜。
  他的阵列比中军更密集,战车一辆挨着一辆,步卒一层叠一层。
  那些兵是楚人,不是陈蔡那样的附庸。
  他们穿着楚式的甲胄——以当时楚国常见的皮甲为主,也有青铜材质的款式,肩甲更宽,胸甲更厚,甲片上铸着云雷纹。他们握着的戈矛比中原的长,戈刃更宽,矛杆更粗,这类兵器在春秋战国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