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的第一天。
  士兵们还懵然不知,只当是寻常被围,笃定赵括会带他们杀出去——他是马服君的儿子,他父亲当年在阏与,不也是以少胜多,力克秦军?他们信他。
  断粮的第三天,开始杀马。
  马肉分到辎重营的时候,李老把分到的那一小块肉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年轻小卒。
  小卒接过去,双手捧着,指节泛白,却没动嘴。
  “吃。”李老说。
  小卒咬了一口,嚼得极慢,眼泪无声地砸在手里的马肉上。
  断粮的第七天。马肉很快吃光,接着是老鼠,最后连老鼠也没了影,只能去啃树皮。
  山谷里的松柏被剥光了皮,露出白惨惨的树干。
  断粮的第十五天,开始吃人。
  先是吃死人。那些突围时战死的士兵,尸体还没入土,夜里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第二天早上,只剩下骨头。
  然后是吃活人。
  母亲把孩子藏起来,不是怕秦军,是怕自己人。
  孩子在母亲怀里发抖,不敢哭。
  我在辎重营里。辎重营在谷中被围的位置比较靠后。李老把剩下的粮食——如果那还能叫粮食的话——锁在一只木箱里。他腰间挂着钥匙,谁也不给。
  “省着吃。”他把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递给魏老。干饼硬得像石头,上面长了霉。我用指甲刮掉霉斑,放了一块进嘴里。尝不出半分麦香,只有呛人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麸气息。
  魏老蹲在地上,捏着干饼在碗里反复蘸湿。
  那水是从山壁缝隙里渗出来的,滴了小半天才攒满一陶碗。他嚼得极慢,腮帮子跟着一下下艰难地鼓着。
  “老魏。”李老说。他的独眼看着山谷深处,那里是赵括的中军方向。“
  你说,将军还能带我们冲出去吗?”
  魏老咽下饼,舔了舔嘴唇。“不知道。”
  “你是老兵了。你打过多少仗?”
  “记不清了。”
  “那你觉得,能冲出去吗?”
  魏老闷着头没吭声,过了许久,他把碗底最后一点饼渣拨进嘴里,又用指腹把碗壁刮得锃亮,连半点碎屑都没落下。
  “白起不会让我们冲出去。”他说。“他围了我们,秦王就会把全国的兵都调来。河内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在路上。援军进不来,我们出不去。”
  李老的独眼闭上了。
  长平之战中赵军断粮的第二十天,秦昭襄王亲自赶赴河内郡,加封当地百姓爵位一级,征召郡内十五岁以上的青年全部奔赴长平战场,负责截断赵军的粮道和援军。
  秦王闻听赵军粮道被断,亲自到河内郡督战,征发了河内郡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每人赐爵一级,全部派往长平。
  他们的任务是协助秦军在赵军外围修筑壁垒,将赵军死死围困起来,把赵国的援军和粮运,全挡在了外面。
  断粮的第三十天。赵括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突围。
  他亲自披挂上阵,带着赵军最精锐的骑兵,朝山谷入口冲去。
  秦军的弩箭从两侧的山壁上倾泻下来。弩箭的箭头是三棱的,射进皮肉里,拔不出来。
  赵军骑兵一排一排地倒下。
  赵括的战车冲在最前面。
  他的车夫被弩箭射穿了喉咙,从车上栽下去。
  他自己接过缰绳,继续冲。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肩胛。
  他拔出来,扔在地上。
  又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大腿。
  他拔出来,扔在地上。
  他终究没能冲破那密不透风的弩箭之网。
  残兵拖着断肢、捂着伤口退回来时,人数已折损过半。
  赵括的战车最后退回来,车轮上全是血泥。
  他站在车上,一只手捂着大腿上的箭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镇定,是一种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平静。
  那天夜里,山谷里到处都是哭声。不是号啕,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有人在叫娘。
  有人在叫儿子的名字。
  断粮的第四十天。
  赵括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士兵召集到一起。
  他站在一辆倾覆的战车上,甲胄被划开的口子翻卷着毛边,肩胛上的箭伤刚结的痂,又被挣得裂开,暗红的血珠顺着肩胛往下滚。
  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
  他的眼睛——那双本该亮着少年锐气的三十岁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像被岁月熬干了神的老人。
  “明日。”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明日,兵分四路。向四个方向同时突围。秦军的兵力是有限的。四面同时冲,总有一面是薄的。冲出去的人,往邯郸跑。不要回头。”
  没有人说话。士兵们站在山谷的阴影里,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饿了。我知道你们怕。我也饿。我也怕。但明天,怕没有用。饿没有用。只有冲出去,才有用。”
  他沉默了一下。风卷着松脂的腥甜气滚过山谷,那些被剥光了皮的松树,裸着白惨惨的树干,像一具具被抽干了血的尸身。
  “我父亲赵奢当年在阏与直面秦军,以五万兵力对阵二十万秦军。
  他先是在离邯郸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二十八日,麻痹秦军,之后率部轻装疾行两天一夜赶至前线,又采纳军士许历的建议抢占北山居高临下,最终冲破了秦军的围困,大获全胜。
  这一战打破了秦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还让秦国东扩计划被迫中断了好多年。”他看着面前那些饿得站不稳的士兵。“我不如我父亲。但我是他的儿子。
  明天,我会走在最前面。如果我死了,你们继续冲。”
  他没有说“如果我没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