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六年,春。酒泉塞外。
  大漠上的风似淬了寒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将嘴唇割出一道道渗血的口子。
  窦固骑在马上,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万骑。一万精骑,一万匹战马,马蹄踏在黑色的砾石上,咯吱咯吱地响。这是他从敦煌、张掖、酒泉等郡国精选出来的1万2千骑兵,每一个都经过严格操练,每一个都配备了三匹战马。他的身后,还有总计达数万的步兵和民夫,正源源不断地从河西走廊往这边运粮。
  他在家蛰居了十年。
  十年里,他被罢官,被禁锢,不能踏出府门一步。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与他无关,边塞上的烽火狼烟他也只能从邸报上读。
  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摊开兵书,就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把每一页的兵法战术在心里琢磨了千百遍。
  十年光阴,他所有的愤怒、不甘与雄心,全都在一盏孤灯之下,磨进了兵书的字里行间,刻入了地图的山河脉络之中。
  现在,他站在这里。
  “出发。”
  窦固的一万精骑,出酒泉塞,向西北疾进。他们的目标,是伊吾卢(今新疆哈密)。
  这是西域的门户,谁控制了伊吾卢,谁就扼住了通往西域的咽喉。
  自王莽篡汉、西域断绝后,公元107年东汉弃西域,迎回伊吾屯田吏士,伊吾卢就此落入北匈奴手中,直至公元119年敦煌太守曹宗派长史索班率千人屯驻伊吾,次年即被匈奴攻没,
  前后被北匈奴占据十余年。
  匈奴人在这里囤积粮草,驻扎精锐,作为控制西域的桥头堡。
  大军在戈壁荒漠里整整跋涉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斥候来报:前方蒲类海(今巴里坤湖),发现匈奴呼衍王部众,三千余骑,正在湖畔放牧。
  营帐散乱,毫无防备。
  窦固站在沙丘上,用手搭在眉上看着远方。
  夕阳沉入湖面,把湖水染成一片赤金色。
  匈奴人的毡帐像一个个灰色的蘑菇,稀稀拉拉地扎在湖岸上。炊烟袅袅升起,牛羊在暮色中缓缓归圈。
  马群散落在草地上,马驹在母马身边蹦跳。
  “今夜,全军奔袭。”他对诸将说。
  当夜,月黑风高。
  这支由汉军及羌、胡等外族骑兵组成的一万骑兵队伍,人衔枚,马勒口,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屯驻着北匈奴右谷蠡王于除鞬部众的蒲类海疾驰。
  马蹄被麻布裹住,踩在沙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没有人咳嗽。
  队伍在黑暗中像一条无声的长蛇,贴着沙丘的阴影前行。
  匈奴人正酣睡在梦乡之中。
  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汉军竟能穿越千里戈壁荒漠,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蒲类海畔。
  他们以为汉军的主力还在河西,以为这个季节不会有战事,以为呼衍王的天威足以震慑任何来犯之敌。
  汉军冲进营地的时候,篝火还在燃烧,马匹还在桩上打着响鼻,帐篷里还传出鼾声。
  第一排骑兵把火把掷进毡帐,帐篷是羊毛擀的,浸透了羊油,见火就着。火焰冲天,黑烟滚滚,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匈奴人从噩梦中惊醒,赤着身子跌跌撞撞冲出帐篷,瞬间便被汉军的环首刀砍翻在地。
  有人奔逃时遭绊马索拽倒,随即被疾驰的马蹄踩断肋骨,惨叫一声便没了气息;有人挣扎着翻身上马想要反击,惊马却扬蹄狂奔,将他拖在泥地里,磨得皮开肉绽;有人瘫跪在地上,举着弯刀连连求饶,却被一刀劈开头颅,鲜血混着脑浆溅在尘土里。
  窦固冲在最前面。
  他的战马浑身汗透,鬃毛湿淋淋地贴在脖颈上,马腿上糊着厚厚的血泥,每迈出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声响。
  他的铁甲上全是刀痕——右肩一道深深的豁口,是匈奴人的弯刀劈的,铁甲被劈裂,甲片翻卷,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皮肉。
  他没有包扎,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他的刀砍卷了两把,第三把也卷了口。
  他一连斩杀数十人,浑身溅满鲜血,甲胄上的血顺着甲片缝隙不断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竟如细雨般密集。
  呼衍王在乱军之中慌得仅着内裤便翻身上马,带着数百亲骑拼死向北突围。
  窦固率轻骑追击,追出一百余里,呼衍王的人马越跑越少,最后只剩几十骑。
  呼衍王的马累倒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跑,被汉军骑兵追上一刀斩于马下。首级被割下,挂在旗杆上。
  公元73年,汉明帝刘庄派奉车都尉窦固率领汉西路军奔袭北匈奴控制下的西域,在天山击败北匈奴呼衍王部后追击至蒲类海,此战斩杀匈奴千余人,随后夺取伊吾卢地区,设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基本打通了东汉与西域中断60余年的交通。
  呼衍王伏诛,伊吾卢的匈奴守军闻风丧胆,弃城北逃。
  窦固率军进入伊吾卢城,在城头升起了汉朝的旗帜。
  公元73年,窦固率军出击匈奴取得胜利,为汉朝重新掌控西域奠定基础,同年班超奉命出使西域,促成鄯善等国归附,这是自王莽篡汉以来,汉朝的旗帜第一次插上西域的门户。
  他在伊吾卢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从此,西域的咽喉被重新打开。
  我在窦固军中做斥候,亲眼看见他站在伊吾卢城头,看着西边的方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连年战事磋磨殆尽的沉郁。
  他的鬓角已经白了,从永平十六年算起,他还有十二年的路要走。
  窦固于永平十六年(73年)率军击溃北匈奴,成功抢占伊吾庐地区,这场胜利打破了匈奴对西域的掌控,为汉朝重新经略西域扫清了障碍、铺平了道路。
  班超在随军出征伊吾、战于蒲类海的战斗中骁勇善战,立下赫赫战功,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得到窦固的赏识,战后窦固便向朝廷推荐了班超。
  班超带着三十六个人出发的时候,窦固站在城门口,目送那三十七骑西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他何尝不知,三十六人,兵力何其微薄。
  但他更清楚,有些事,从来无关人数多寡,只在过人的胆量。班超有胆量,这就够了。
  永元元年,夏。涿邪山。
  窦固的侄子窦宪,正在做一件更大的事。
  窦宪是窦固的侄子,但不是窦固那种内敛沉稳的将领。
  他有野心,有手段,有功业心。永元元年(公元89年)六月,窦宪因遣客刺杀太后幸臣获罪,自求击北匈奴以赎死,恰逢南匈奴单于请兵北伐,他被拜为车骑将军,统率汉军与南匈奴、乌桓、羌胡兵组成的联军出征——其中窦宪与执金吾耿秉各领四千骑,联合南匈奴、乌桓、羌胡兵三万余,另有度辽将军邓鸿等所率部队,总计三路大军出塞北伐。
  大军出鸡鹿塞,浩浩荡荡向北挺进。
  行军途中,窦宪布下严密斥候,分兵多路,互为掎角,掩护主力前行。
  前锋精骑策马在前,探察前路;左右两翼将士严阵以待,警戒侧翼;后方辎重车辚辚而行,绵延不绝。十余万人的队伍,在大漠中拉出一条长达数十里的长龙。
  公元89年,窦宪与副帅耿秉整合万余精锐骑兵,会同南匈奴等部众分兵三路,在北匈奴单于的腹地稽落山一带将其主力合围,最终击溃敌军,斩杀万余人,使得八十一个部落、近二十万人投降归汉。
  等匈奴人惊觉身陷重围,已然回天乏术。汉军的骑兵从三面沙丘背后同时冲出,马蹄扬起漫天沙尘,遮天蔽日。
  窦宪一身赤色战袍,在风沙中猎猎翻飞,他举刀大喊:“今日破敌,功名在此一举!”汉军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像一把巨大的铁钳,从三面合拢。
  东汉永元元年(公元89年),窦宪率军在稽落山与北匈奴展开大战,此役斩杀匈奴名王以下一万三千余人,北单于在溃败中趁乱逃走。窦宪率轻骑一路追击,深入瀚海沙漠三千余里,一直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