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鄯善往西,沿着昆仑山北麓走,穿过戈壁和绿洲,就是于阗。
昆仑山的雪峰在远处闪着银光,融雪汇成河流,穿过戈壁,在沙砾中冲出狭窄的河谷。
沿着河谷走,渐渐有了绿色——先是骆驼刺,然后是红柳,然后是成片的胡杨林。
胡杨的叶子是金黄色的,树干扭曲,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在风中站立。
再往前走,看见了农田——粟米、小麦、葡萄。
看见了村庄——土坯房,平顶,院子里种着桑树。
看见了人——于阗人,深目高鼻,男子剃发,女子梳辫。
于阗是当时西域的强国。
东汉明帝永平四年(61年)的冬季十月,国王广德率领西域各国联军三万人攻打莎车,诱杀莎车王贤,吞并了莎车国。后来匈奴征调各国军队包围于阗,广德请降,匈奴遂遣使监护其国,此后广德对汉朝的态度极为冷淡,就连东汉使者班超抵达于阗时,也受到了他礼轻意薄的对待。
班超一行的马蹄,终于叩响了于阗的土地。
广德没有出城迎接,只派了一个国相到城门口。
国相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羊皮袍子,头上缠着白布,胡子编成辫子垂在胸前。
他脸上挂着的笑容,和鄯善王广最初的笑容如出一辙,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他把班超一行安排在城外的一处旧营地里。
没有接风的宴席,没有待客的牛羊,没有醇厚的葡萄酒,唯有几间漏风的土屋,伴着一口泛着涩味的咸水井。
土屋的墙是土坯砌的,年久失修,墙缝里长着枯草。
屋顶是芦苇扎的,风一吹,芦苇屑簌簌往下掉。
井水是咸的,喝进嘴里,又苦又涩。
班超在于阗等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见他们。
每天只有国相私来比派来的一个仆人,送来几块干饼和一罐咸水。
仆人是个哑巴——不是真的哑,是不说话。
你问他什么,他只是摇头。
班超在土屋里坐着,看着墙上那些枯草在风中颤抖。
他神色如常,丝毫不显焦急。
在抄书坊里熬过十一年光阴的人,怎会在乎多等这三天。
第四天,国相私来比亲自来了。
他走进土屋,脸上挂着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表情。
“大巫师向神请示了。神发怒了——神问,为什么要归附汉朝?汉朝的使者有一匹马,黄底黑纹。神要那匹马做祭品。把马交出来,于阗可以与汉朝修好;不交,神会降祸。”
马——那是班超的河西骏马,肩背高耸,鬃毛粗硬如钢针,黄底黑纹恰似猛虎皮张。那是窦固送他的马,跟着他穿过盐泽,穿过戈壁,从洛阳走到鄯善,从鄯善走到于阗。那是他的马。
班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然后他说:“马可以给。让巫师自己来取。”
私来比猛地一愣。
他料定班超要么严词拒绝,要么怒不可遏,甚至会拔刀相向。
可班超只是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让巫师自己来取。
私来比忙不迭地点头,躬身退出土屋,脚步声在门外的夜色里渐远渐消。
当夜,班超召集随行的三十六名吏士。
此时他们身处鄯善国的土屋中,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是麻线搓的,浸在羊油里。
火苗很小,被屋外的风刮得摇摇晃晃。三十六人挤在逼仄的土屋里,甲胄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班超坐在灯下,想到鄯善王态度的突变,知道北匈奴使者已至,众人正身处危境,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很大,像一座山。
“巫师要我的马。”他说。“我让他自己来取。”
田虑问:“司马真要把马给他?”田虑是三十六人中最年轻的,未满二十,唇上刚蒙了层细软的绒毛,一双眼睛里满是年轻人独有的急切焦灼。
班超没有回答。他拔出刀,用一块磨石磨着刀刃。
磨石和刀锋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密而持续。刀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明天,巫师会来。
他来的时候,我让他进来。
你们守在门外。
不管听见什么,不要进来。
等我叫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发问。
在鄯善的那些日子,他们早已亲眼见识过班超雷霆般的决断。他们信他。
天刚亮,巫师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袍,上面缀满了铜铃和骨片,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
铜铃是青铜铸的,骨片是羊骨磨的,上面刻着于阗人的文字。
脸上涂着朱砂的纹路——从额头画到下巴,从鼻梁画到耳根,像一道道血痕。
头上戴着羊角冠,羊角弯曲,尖端削尖,涂成红色。身后跟着几个徒弟,抬着祭神的法器——一面羊皮鼓,一只铜香炉,一把祭刀。
祭刀的柄上缠着红绳,刃口是钝的,但磨得发亮。
他走到班超的土屋前,站住了。
他的眼睛从羊角冠下面打量着土屋,打量着门口站着的汉军士兵。
他的嘴角斜斜勾起一丝笑,那笑意像淬了毒的冰碴:你们不敢动我,我是神选中的人,动了我,神必会降祸。
班超从屋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甲,只穿着一件麻布短衣,袖口卷到手肘。
手里握着刀,是新磨的,刃口在晨光中闪着青白色的寒光。
“马呢?”巫师问。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被砂石磨过的破锣。他说的是于阗语,但“马”这个字用的是汉语——他故意用的汉语,带着一种嘲弄的腔调。
班超未发一言,径直走到巫师跟前,抬眼望向他的双眼。
巫师比他高半个头,他却半步未退。
他看着巫师脸上那些朱砂的纹路,看着巫师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傲慢。
“你要我的马?”班超说。他的声音不高。
巫师点头。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肥白的手,手指上戴着铜戒指,戒指上刻着于阗的神符。
班超举刀。刀光一闪。
巫师的头颅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私来比的脚下。羊角冠歪在一边,冠上的羊角折断了,断口参差不齐。脸上的朱砂纹路被血冲花了,变成一团模糊的红黑色。
巫师的眼睛还睁着,那丝笑还挂在嘴角,凝固了。
徒弟们个个惊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嘴张得老大,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儿声响,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呆鸡。
然后他们转身就跑。法器扔了一地——羊皮鼓滚到路边,铜香炉翻倒,香灰洒出来,被风吹散。
班超没有追。他弯腰捡起巫师的头颅,提着巫师编成辫子的头发,递给私来比。
私来比双腿抖得像筛糠,裤腿上洇开一片湿痕,“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班超把头颅放在他面前。
“把这个送给广德。告诉他,汉使有马,但不是给神祠的。”
私来比双手捧起巫师的头颅,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城里走去。
巫师的血顺着他的手指缝滴下来,滴在于阗的黄土路上。
广德见了巫师的首级,大惶恐。
他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诛灭匈奴使团的事,现在巫师的头颅就在他面前——那个他言听计从的大巫师,那个号称能通神的大巫师,现在只剩下一颗头颅。
神没有保护他。
同时他得知私来比被班超逮捕后鞭笞了数百下,更是惊惧。
当天,广德下令击杀匈奴使者。
匈奴的使者住在于阗王宫里,被于阗的卫兵乱刀砍死,随后广德便向汉朝投降,班超重赏于阗王及其大臣,就此镇抚于阗。
他们的头颅被挂在城门口,和巫师的头颅挂在一起。广德率于阗归降。
班超重赐广德以下,镇抚于阗。
于阗国平了。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后执行错误民族政策导致西域反叛,与中原中断联系。
东汉初年,北方匈奴崛起征服西域大部,进一步切断了双方联系。公元7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