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八年,也就是班超在西域的第五年,汉明帝驾崩。焉耆趁汉朝国丧,攻杀了西域都护陈睦,班超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龟兹、姑墨也发兵攻打疏勒。
班超困守槃橐城,与疏勒王忠互为犄角,势单力孤的他苦苦支撑了一年多。
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
槃橐城彻底被围困了。
龟兹的军队在城外密密麻匝扎下营盘,数不清的帐篷连成长龙,篝火的烟柱像暗沉的巨柱,从早到晚在城头上空翻涌。
夜里,龟兹人的胡笳声传进城里,苍凉,悠长,像从戈壁深处传来的狼嚎。
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班超下令杀马——先是驮马,然后是战马。
马肉分给守城的士兵,他自己和士兵一样,每天只吃一小块马肉,喝一碗咸水。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像嶙峋的山石般愈发突出。
但他的双眼依旧像寒夜的星辰,亮得坚定,亮得有力量。
汉章帝即位,担心班超孤立无援,下诏召他回国。
诏书是写在绢帛上的,盖着皇帝的玺印。
使者冒着风险穿过龟兹的封锁线,把诏书送进了槃橐城。
班超接到了诏书。
他坐在帐中,捧着那卷绢帛,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
他把诏书卷起来,塞进竹筒里。
“准备东归。”他说。
疏勒人听闻班超要东归的消息,举国陷入深深的忧恐之中。
都尉黎弇步履沉重地来到班超帐前,“咚”地一声跪倒在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诚不忍见汉使去。”
班超扶他起来。他不肯起。
他说:“汉使在疏勒五年,疏勒人已经习惯了做汉朝的臣民。你走了,亲匈奴的龟兹人会回来,侵扰西域的匈奴人会回来。他们会杀光所有归附过汉朝的人。我不忍看见那一天。”(班超曾于74年平定疏勒,推翻亲匈奴的疏勒王,扶持亲汉贵族,此时疏勒已是汉朝在西域的重要据点)
他站起来,走了。第二天,黎弇自刎了。
他用的是班超送他的那把环首刀。
刀刃上还刻着“汉”字。
血从颈部的创口涌出来,流进疏勒的泥土里。
班超站在黎弇的尸身前,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得飘起来。他
蹲下,合上黎弇的眼睛。黎弇的眼皮冰凉,薄得像蝉翼。
“走。”班超说。
他东行至于阗。
于阗的王侯百姓听说班超要东归,全部涌到了城门口。
班超的马被围得寸步难行。忽然有人死死抱住了马腿——那是个白发老者,腰背佝偻如深秋的弓,枯瘦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抠进了马皮里。
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但没有踢人。
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马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一个光着脚的孩子挤过人群,抱住班超的马镫,抬起头看着他。
孩子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于阗河的水。“
汉使不要走。”孩子说。他的汉语生涩拗口,每一个字都像含着沙砾,却重重砸进了班超的心里。
于阗王跪在班超马前。“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
班超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抱住马腿的人,看着跪在马前的妇人,看着抱住马镫的孩子。
他的手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风吹过来,把于阗城头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他翻身下马。他把那个孩子抱起来,放在马鞍上。
孩子坐在马鞍上,比他高了一头。孩子笑了。
班超没有笑。
他看着于阗王,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我不走了。”
他终究是留了下来,随即策马返回疏勒。
此后数年,班超以疏勒为据点,联合于阗、扜弥等国,率领疏勒、康居、于阗、拘弥兵一万人平定姑墨石城,斩首七百级,又击破疏勒叛将,斩莎车降而复叛的疏勒王忠。
他手上只有不足两千汉军,但他征发了西域诸国的兵力——于阗兵、疏勒兵、扜弥兵等,组成联军。
他用汉军的军法训练他们,用汉军的战术编组他们,用汉军的赏罚激励他们。
那些深目高鼻的西域将士,渐渐熟稔了汉军的阵列、号令与战法。
汉和帝永元元年(89年)六月,趁车骑将军窦宪击败北匈奴的少有时机,班超调发于阗等国兵二万五千人,进攻依附匈奴、与龟兹结盟的西域大国莎车。
莎车王向龟兹求救,龟兹王派左将军率温宿、姑墨、尉头等国兵,合五万人救莎车。
五万对二万五千,敌众我寡。面对这一局势,班超召集将校和于阗王商议对策,决定以智取胜:他假意安排于阗军向东、自己所率部队向西撤退,故意让俘虏将假消息传回。
龟兹王闻讯大喜,亲自率一万骑兵赴西路阻击班超,温宿王则率八千骑兵于东路截击于阗军。
见敌军兵力分散,班超迅速集结部队,在鸡鸣时分奔袭莎车大本营,莎车军惊慌逃窜,五千余人被斩杀,莎车王被迫投降,龟兹等国援军也纷纷败散。
班超召集将校和于阗王,当众宣布了一个计划。
帐中烛火通明,将校们围坐一圈,甲胄映着烛光。
班超站在地图前,那幅画在羊皮上的地图,以炭笔勾画出西域的河流、山脉与城邑。
他用手指点着莎车城的位置。
“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
于阗王从此东,长史亦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我们兵少打不过,不如各自带兵回去。于阗王往东走,我往西走,听到夜里的鼓声就出发。
于阗王愣住了。“司马,我们好不容易打到这里……”
“照我说的做。”班超打断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于阗王低下了头。“是。”
班超故意放松了对俘虏的看守。
几个龟兹俘虏被关在一顶破旧的帐篷里,看守的士兵“不小心”喝醉了,靠在帐篷外面打起了呼噜。
俘虏们割断绳索,逃出了汉营。他们在戈壁上跑了一整夜,跑回了龟兹军中。
龟兹王尤利多得到俘虏带回的情报,
大喜。他在帐中大笑,笑声震得烛火都在跳。“班超怕了!他要跑!”
他亲自率一万骑往西截击班超,令温宿王率八千骑往东截击于阗王,同时让其余三万军队向莎车军靠拢。
龟兹的骑兵出发了。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一万骑往西,八千骑往东,像两把叉子,分别伸向不同的方向,而那三万军队也朝着莎车方向集结,整个西域的战场局势瞬间紧绷起来。
班超站在疏勒城头,看着龟兹骑兵远去的尘头。
他静静等候了许久,直等到尘头彻底消散在地平线尽头,又等到斥候疾驰回来,禀明龟兹军已然远去。
然后他走下城头,密令各部迅速集结。
鼓声没有响——那是假的。汉军和于阗联军在夜色中拔营,人衔枚,马裹蹄,直扑莎车大营。
莎车守军只当汉军已然远遁,全无戒备。
营门处的哨兵抱矛打盹,篝火早已燃成一堆泛着余温的灰烬。
黎明时分,天色将明未明,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
莎车大营还在沉睡。班超麾下骑兵轰然冲入营门,马蹄踏碎哨兵的酣梦,火把呼啸着掷向帐篷,喊杀声瞬间震彻夜空。
莎车兵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甲,来不及拿武器。
汉军的环首刀砍下来,于阗的弯刀砍下来。
血溅在帐篷上,溅在篝火的灰烬上。
永元三年(91年),班超任西域都护,率军攻灭焉耆等最后敌国,斩首五千余级,俘1.5万人,缴获马畜财物无数;此外,班超曾调集于阗等国2.5万人进攻莎车国,在以少胜多的计谋之下攻克莎车国,同样斩首五千余级,缴获马畜财物无数。
莎车王从王宫里逃出来,只穿着一件睡衣,光着脚。
他在城门口被汉军的骑兵截住了。他跪在地上,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