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局,说来就来了。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官渡之战相持阶段,曹军粮草很快陷入困境。
并非后方没有粮,而是运不往前线——袁绍的骑兵在后方四处劫掠,运粮队十次有七八次被截。
据记载,袁绍军粮草储备本就优于曹军,这截粮举动更是让曹军的粮荒雪上加霜。
其实在这场战役中,双方打的就是一场围绕后勤的战争,袁绍擅长断粮道的战术让曹军陷入了极大被动。
士兵们每天只能吃一顿掺着野菜和树皮的稀粥,有人开始吃马料,甚至有人杀马充饥,马越来越少,骑兵眼看就要变成步兵了。
这种因军粮匮乏出现的极端情况,在历史上也曾上演,比如官渡之战时曹操军队缺粮,程昱曾劫掠自己家乡获取军粮,供给的三日粮食中还掺杂着人脯,当时谷一斛五十馀万钱,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
而袁绍急于南下决战,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其治下战乱、横征暴敛以及世家大族把控资源,粮食生产遭到严重破坏,军粮匮乏,不得不靠劫掠曹军粮道来补充自身供给。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那是饥饿之人身上散发的馊味,混着浓重的汗臭与马粪味,熏得人几欲睁不开眼。
“主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操转过身。
谋士荀攸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荀攸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
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绳子已经断了,他用布条重新绑上的。
“主公,许攸来了。”
许攸来降。
他是袁绍的谋士,和曹操是故交,《三国志》明确记载‘太祖少与交焉’,年轻时二人在洛阳一起玩耍,还留下过偷新娘的趣事:据《世说新语·假谲》记载,他俩曾潜入新婚人家的园子,曹操高喊‘有偷儿至’引走众人,趁机劫持新娘,返程时袁绍掉进荆棘丛动弹不得,曹操又大喊‘偷儿今在此’,吓得袁绍奋力挣脱出来,二人才逃过追赶。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曹操还没有白头发,许攸还没有发福。
他们在洛阳的街巷里奔跑,身后是举着火把的家丁,身前是月光下的巷口。
曹操跑得快,翻墙而过。
许攸跑得慢,被墙挡住了。
曹操在墙那边伸出手:“子远,跳!”
许攸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被拽过墙头。
两个人蹲在墙根下,喘着粗气,然后一起大笑。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许攸在袁绍帐下不得志,屡次献策皆不被用。
他劝袁绍分兵袭击许都,此时曹操官渡一线的总兵力约1.9万人,主力尽集于此,而荀彧留守许都,许都防守兵力有限,许攸认为轻骑突袭,一战可定。
他站在袁绍面前,手指点在地图上许都的位置,声音很大:“许都空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袁绍没有看他。
袁绍在看案上的另一封信——建安五年(200年),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对峙期间,许攸家人犯法,留守邺城的审配将许攸的妻小逮捕入狱,许攸因此大怒,背叛袁绍投奔曹操。
许攸猛地跪倒在袁绍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咚咚的声响在殿内回荡。
袁绍依旧没有看他一眼。
许攸缓缓直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转身一步步走出殿外。
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怔怔地站在邺城的街头,一站便是许久。
然后他转身疾步回家,胡乱收拾起简单行囊,趁着夜色便向南疾奔而去。
曹操听说许攸来了,光着脚跑出帐外迎接。
他正坐在帐中洗脚——双脚布满冻疮,红紫斑驳,脚趾缝里还渗着脓水。
侍者端来热水,他把脚泡进去,热水烫得他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喊:“许攸来降!”
他猛地从水盆里跳起来,水花顿时泼溅开来,溅了侍者一身。
顾不上擦脚,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踩在冻土上,硌得脚心生疼。
冻土上全是碎石和枯草,扎进脚底,他顾不上了。
他跑到辕门口,看见许攸站在月光下。
许攸风尘仆仆,胡须上沾着尘土,袍角被夜风吹得飘起来,眼眶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一个人,一匹马,从邺城骑到官渡,骑了两天两夜,马累死在半路上,他徒步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子远,卿来,吾事济矣!”曹操大笑,抓住许攸的手。
他的手冰凉,许攸的手也冰凉。
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许攸的手是因为累,曹操的手是因为饿。
他放声大笑着,笑声在辕门里来回激荡,震得身旁火把的火苗簌簌乱颤。
可他的眼睛里,却半分笑意也无。
他的眼睛在打量许攸——许攸的袍子是破的,膝盖处磨出了洞;脸上全是尘土,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嘴唇干裂,裂口渗着血丝。
他是真的来降。
曹操一把拉住许攸,半扶半搀地将脚步踉跄的他迎入了暖融融的帐中。
烛火通明,曹操坐在许攸对面,亲手给他倒酒。
酒是从乌巢缴获的袁军酒,盛在铜爵里,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许攸端着酒爵,没有喝。
他看着曹操。
曹操脸上沟壑纵横,两鬓已染霜白,眼窝深陷如枯井,眼底布满血丝。
颧骨高高耸起,脸颊凹陷得能盛下阴影,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茬。
他身形已然枯槁,官渡这数月的熬煎,竟叫他老了十岁不止。
许攸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袁氏军盛,公还有多少粮?”
曹操答:“尚可支一岁。”
许攸笑了笑:“未必。”
他的笑很淡,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曹操改口:“可支半年。”
许攸没有笑:“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言之不实也!”
曹操也笑了。
他的笑声在帐中打了个旋便散了,眼底半分笑意也无。
笑声甫停,他便撑着案几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
“向者戏耳。其实可一月,如之奈何?”
这话和任校尉所言分毫不差——粮草只够支撑一月,多一日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许攸。
那眼神里没有掩饰,没有防备,是一个赌徒把最后的底牌摊在桌面上的眼神。
许攸放下酒爵。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骨节微微凸起。
“公孤军独守,外无救援而粮谷已尽,此危急之日也。”
“今袁氏辎重万余乘,在故市、乌巢,屯军无严备。”
“若以轻兵袭之,不意而至,燔其积聚,不过三日,袁氏自败也。”
曹操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许攸说完,曹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许攸,看了很久。
帐中唯有他们二人,摇曳的烛火,温着的残酒。
帐外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嗒嗒嗒,从帐外走过,渐渐远去。
有战马在厩中刨蹄子的声音——咯吱咯吱,马蹄刨着冻土。
有夜风吹过营帐的呜呜声,帐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许攸端坐,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时在洛阳偷新娘子的那种亮,是一个赌徒把所有筹码押上桌面时的那种亮。
曹操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图上久久逡巡。
案上的羊皮地图已有些年头,炭笔勾勒的线条被岁月磨得发淡,边角还卷着泛黄的毛边。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勾勒出一道线——从官渡到乌巢,整整四十里。
四十里路,要走多久?
骑兵一个时辰。
但路上有袁绍的巡逻队,有哨卡,有陷阱。
他必须绕路,走小路,走夜路。
至少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够袁绍发现吗?
够淳于琼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