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率三万水师溯江而上,与刘备的两万军队会合,组成五万孙刘联军。
  曹操在荆州地区总兵力约二十万,其中他亲自率领的江陵兵团顺流而下,双方最终在赤壁遭遇。
  赤壁在长江南岸,江边有赤褐色的石壁,陡峭如削,高数十丈。
  石壁上爬满暗绿色的青苔,被江水溅得湿漉漉的,在石壁的褶皱间晕开深浅不一的色块。
  江水在石壁脚下奔流,浑黄的浪头拍打着石壁,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石壁上刻着“赤壁”两个大字——是后人刻的,还是前人刻的,没有人知道。
  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初战,曹军不利。
  曹操的水军之中,有约七万荆州降兵,未经系统整训,营中号令杂乱不一。
  降兵们穿着荆州的水军甲胄,和曹操嫡系北方兵穿的不一样,旗帜也不一样。
  开战之际,降兵们茫然无措,不知该听谁的号令——是听曹操的,还是听旧日校尉的?军令层层传递,不过三遍就全然走了样。
  周瑜统率的三万江东精锐水师,常年在长江水域征战,对船性、水性、风向无一不精。
  江东的战船列成整齐纵队,自上游浩荡压下,船桨起落击水,船头破浪前行,将江面生生劈开。
  曹军的战船迎上去,两军战船撞在一起。船舷碰船舷,木屑飞溅。
  江东的弩手在船头轮番发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
  曹军前排的战船被射成了刺猬,甲板上插满了箭杆。
  我蜷缩在曹军水寨的一隅。
  蔡校尉把我编在一条蒙冲斗舰上当桨手。
  船舱里昏暗如晦,唯有舷窗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桨手们紧紧挨着并排坐着,粗粝的桨柄死死攥在手里,黝黑的桨叶从窄小的舷窗探出去。
  船桨击水,哗哗作响。
  初战那天,我听见船舱外面传来喊杀声,听见弩箭钉在船舷上的笃笃声,听见战船撞击的轰隆声。
  船舱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桨手们只是机械地划桨,一下,沉重的一下。
  船桨击水的哗哗声,盖过了舱内所有人怦怦的心跳。
  初战不利,曹军引次江北,在乌林一带扎下水寨,与陆军相连。
  周瑜等在南岸,隔江对峙。
  曹操下令:战船用铁索首尾相连。
  铁索是粗铁打的,一环扣一环,拴在战船的船头和船尾。
  一艘连一艘,十艘连十艘,百艘连百艘。
  连起来之后,战船如钉在江面一般,再也不晃荡了。
  北方将士本就不习水战,往日在船上站得踉踉跄跄,动辄呕吐不止。
  铁索连船,士兵们可以在船上如履平地,像在陆地上一样列阵、射箭、挥刀。
  曹操站在岸上,看着连成一体的水寨,点了点头。
  他没有想到,这一连,把所有的战船连成了一片火海。
  据《三国志》《资治通鉴》记载,赤壁之战时疫病已在曹军中大规模蔓延。
  曹军主力多为北方士兵,不适应南方潮湿气候与饮食,免疫力大幅下降,刚到长江边上,就陆续出现发烧、呕吐、腹泻等症状。
  有人浑身发黄,眼珠子变成黄色,倒在船舱里再也站不起来;有人咳血,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桨柄上。
  后世研究认为,这场疫病大概率是血吸虫病,长江流域是血吸虫病高发区,南方士兵长期居于疫区有一定免疫力,而北方士兵毫无防范经验,极易感染。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汗味、江水味、呕吐物的腥酸气,搅缠在一起。
  蔡校尉也病了。他躺在船舱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块麻布,浑身发抖。
  我去看他,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撑住。”他说。
  他的嘴唇干裂,裂口渗着血丝。他的眼睛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
  “校尉,你会好的。”
  他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我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你命大。你撑住。”
  第二天,他死了。
  尸体从船舱里抬出去,抬上岸,埋在乌林的泥土里。
  抬尸的士兵用麻布草草裹住他,两人攥着麻布角抬着上半身,两人拽着麻布边拖着下半身。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泥土一捧一捧砸下去,先是盖住脚,再漫过腿,接着掩住胸口,最后覆上他的脸。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土落进眼睛里,他也不眨了。
  顾言淮站在乌林岸边。
  曹军的尸体被从船上拖下来,一具挨着一具,歪歪扭扭地瘫在江岸上。
  有人用麻布裹着,有人连麻布都没有,直接放在泥土上。
  江风卷过来,把麻布吹得猎猎飘起。
  乌鸦在头顶打着旋儿,黑压压的一片。它们扑到尸体上,啄食眼珠,撕扯皮肉。
  “曹军中的疫病,是赤壁之战曹操失败的重要原因。”
  “《三国志》记载,‘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
  “后世学者推测曹军所患疾病可能是血吸虫病,而伤寒、疟疾等已被专业观点排除。”
  “据《三国志》等史籍记载,曹军赤壁战败时军中爆发大疫,‘吏卒多死者’,有学者结合史料与医学研究提出,赤壁所在的湖北、湖南地区是血吸虫病严重流行区,当地考古发现也证实了血吸虫病在该地区的悠久流行历史。”
  “曹军多为北方人,对血吸虫病免疫力差,他们在秋天训练水军,恰是血吸虫的易感季节,接触钉螺后极易感染。”
  “感染后经过一个多月的潜伏期,到冬天赤壁之战爆发时正好发病,大战之际,曹军疲病交加,不堪一击。”
  他蹲下来,看着一具曹军士兵的尸体。
  尸体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瘦得皮包骨头。
  士兵的甲胄还是新的,皮子还带着硝制的酸味。想来这是他第一次踏上战场,却也成了最后一次。
  “曹操后来写信给孙权,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他不承认是被周瑜打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