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之战的种子,是建元十九年埋下的。
那一年,前秦天王苻坚坐在长安的太极殿里,面前铺着一张天下的羊皮地图。
冀州的粟米,幽州的战马,并州的铁,青州的盐,荆州的稻,益州的锦,凉州的骆驼,西域的美玉。
他便是前秦宣昭帝苻坚,在位期间平灭前燕、前凉、代国,威慑西域,数十国尽皆臣服;又挥师南下,攻取梁州、益州,声威远震夜郎。
他所建立的前秦版图东至大海,西并龟兹,南包襄阳,北尽沙漠,控制国土面积达到了400万平方千米左右,根据史料记载,秦朝疆域最盛时约340万平方公里,北宋疆域约280万平方公里,前秦疆域规模明显超越了秦朝和北宋。
二十年光阴流转,他从一个遭叔父猜忌的东海王,蜕变为北方唯一的霸主。
太极殿是前汉的旧殿,光武帝定都洛阳后长安宫室渐废,苻坚把它重修了。
殿柱是楠木的,殿基是汉白玉的,殿顶铺着碧色的琉璃瓦。
阳光自殿顶天窗倾泻而下,落在羊皮地图上,将其上的山川城邑映照得历历分明。
苻坚是氐人。
氐人是西羌的一支,早期活动于陇山以西,即今甘肃省东南、陕西省西南、四川省西北交界处。
汉末大乱,曹操为削弱氐人势力,多次将他们强制迁移: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令雍州刺史张既徙氐人五万余落出居扶风、天水二郡界内,此次迁入人口达20余万,这是氐人入居陇右、关中之始。之后魏武都太守杨阜又前后徙武都氐民万余户于京兆、汧、雍、天水、南安、广魏等地,氐人这种被迫迁移的状况一直持续到魏齐王曹芳正始元年(240)。
经多次迁徙后,氐人散居于关中、陇右地区。
他们既遭汉族政权排挤,又与其他胡人殊异,成了汉人眼中的异类、胡人眼中的他者,两边皆不以同类视之。
苻坚的祖父苻洪是氐人的酋长,父亲苻雄是前秦的丞相,叔父苻健是前秦的开国皇帝。
苻坚诞育之时,有神光自天而降,遍照产房。
相者说:“此儿有霸王之相。”
苻健不喜欢这个侄子,觉得他太聪明,太得人心,早晚要夺了自己儿子的皇位。
苻坚便在这份如影随形的猜忌之中韬光养晦,终练就隐忍沉稳之气度。
他读书,读《诗经》,读《尚书》,读《左传》,读《史记》。
他骑射,能开三石弓,能在马上射落飞雁。
他结交豪杰,王猛、吕婆楼、强汪、梁平老,都是他结交来的。
苻健的儿子苻生即位后,残暴不仁,杀人如麻。
据《晋书·卷一百十三·载记第十二》记载,苻生耽湎于酒,无复昼夜,甚至连月昏醉,文奏因之遂寝,有时到傍晚才临朝,临朝辄怒,惟行杀戮。他纳奸佞之言,赏罚失中,左右若称他圣明宰世就是谄媚,会被斩杀;若言他刑罚微过就是诽谤,也会被斩杀。他还曾剥死囚面皮,令其歌舞,引群臣观之以为嬉乐,宗室、勋旧、亲戚、忠良被其杀害略尽,群臣度日如年,人情危骇。
他问群臣:“我是什么样的君主?”
群臣说:“陛下是圣主。”
他以“媚于我也”为由杀了说这话的人。
群臣改口说:“陛下刑罚稍微重了些。”
他又以“汝谤我也”之名将其杀害。
除此之外,苻生在位时动辄灭族重臣,就连自己的亲舅舅强平因好言劝谏,都被他用铁锤凿裂脑袋致死,亲娘强太后也因此悲愤绝食而死,其凶暴程度可见一斑。
苻坚在王猛的辅佐下,发动政变,杀了苻生,自立为天王。
王猛是苻坚的诸葛亮。
他是北海汲县人,年轻时以贩畚箕为业,家贫无以自存。
他身着打满补丁的麻衣,挑着畚箕,缓步走在洛阳的街巷之中。
有人当面嘲笑他的落魄,他神色淡然不恼;有人买他的畚箕,他也并无半分欣喜之色。
他深知自己绝非久困畚箕之辈。
公元357年,苻坚在吕婆楼的推荐下见到了王猛,两人一见如故,谈了一天一夜。
王猛纵论天下大势,剖析前秦内部胡汉对立、贵族割据的积弊,点出鲜卑人、羌人的隐患,又详述了整顿吏治、发展经济、训练军队以统一天下的方略。
苻坚端坐聆听,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心中大为震撼,只觉王猛所言句句皆合己心。
王猛说完,苻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激动地说:“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王猛出身寒门却执法严苛,大力打击氐族豪强以整饬法治,因此得罪了氐人贵族。
辅佐苻坚立下大功的氐人豪酋樊世,因不满王猛受宠信,在朝堂之上与王猛起了冲突,对其怒言相向。
原来苻坚曾提及欲选樊世的女婿杨璧尚公主,王猛斥责樊世竟敢与帝王争婚,无视君臣尊卑之分,樊世怒火中烧,当众对王猛恶语谩骂,甚至欲动手殴打他。
王猛将此事告知苻坚后,苻坚认为樊世藐视君权,一怒之下下令杀了樊世。
樊世被杀后,氐族贵族们跪于殿外,哭嚎着指责王猛身为汉人,在排挤氐人,苻坚见状震怒,竟鞭打了这些喊冤的贵族,此后氐族贵族们才不敢再公然攻讦王猛。
苻坚把他们赶出去,对王猛说:“卿但依法行事,孤为卿撑腰。”
王猛任职十八年,通过整肃吏治、抵制氐羌权贵强化中央集权,同时在军事上统兵消灭前燕,经济上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文化上广兴学校促进民族融合,全方位推行改革,把前秦从一个氐人部落联盟,变成了一个国力强盛、呈现小康景象的中央集权帝国。
他铁腕整治豪强,面对自恃功高、当众羞辱他的氐族权贵樊世,在苻坚的支持下将其诛杀,震慑了一众心怀异心的氐族贵族;
他就是王猛,执法严明。任始平县令时,他不畏强暴,鞭杀了一名为非作歹的县吏;兼任京兆尹时,面对太后弟弟强德酗酒行凶、抢人财产、抢男霸女的恶行,他果断将其捕杀陈尸于市。随后他与御史中丞邓羌通力合作,严厉查处害民乱政的官吏,数旬之内,诛杀贵戚豪强二十余人,还选拔清正廉洁官员充实机构,彻底整顿了混乱的吏治,最终百官镇肃,奸猾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
他大力兴修水利,曾征调富贵家族门下仆佣三万人在泾水上游凿山筑堤、疏通沟渠,灌溉梯田及盐碱地,让百姓深受其利。
他推广儒学,大兴教育,恢复太学和各级地方学校,强制公卿以下子孙入学。
他不分胡汉,唯才是举,不仅创立荐举赏罚制度,以考核结果选拔任用孝悌、廉直、文学、政事类人才,还推动前秦废除胡汉分治法,以“黎元应抚,夷狄应和”为国策,匈奴、鲜卑等各族有才能的人都被委以要职。
苻坚对他信任有加,几乎是言听计从。
王猛弥留之际,苻坚守在他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王猛的手冰凉,瘦得像一截枯枝。
他艰难地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苻坚。
“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
苻坚泪如雨下,他扶着王猛的灵柩,哭得撕心裂肺,任谁劝都不肯放手。灵柩从长安运回北海,苻坚亲自送出城门。他追赠王猛为侍中、丞相,谥号武侯。
然而,悲痛万分的苻坚终究没有听从王猛的遗言。
王猛于375年去世,在他去世前五年,苻坚就已经派王猛率军攻灭了前燕;
而在王猛死后八年,苻坚先后攻灭了前凉和代国:前凉张天锡在位时内斗频繁、国力衰弱,面对苻坚的威逼选择抵抗,最终不敌投降;代国则因王室内部继承权争斗陷入内乱,苻坚趁机出兵将其攻灭。
随着这些政权的覆灭,苻坚的版图不断扩大,统一了北方,他的信心也愈发膨胀。
他心中渐渐生起疑念:王猛,也许错了。
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