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八年八月,苻坚遣征南大将军苻融率二十五万步骑为前锋,直扑寿阳。
  苻坚亲率六十余万步卒、二十七万骑兵,自长安启程。
  公元383年,前秦苻坚率戍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从长安出发,旌旗相望,前后千里,队伍从长安一直排到天边,前军已过潼关,后军还在灞桥,崔鸿《十六国春秋·前秦录六》中也有'八月戊午,遣……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戍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旌鼓相望'的记载。
  不过据后世考证,史书中记载的这一庞大兵力数字存在不少水分,前秦北方刚统一十年,鲜卑、羌族等归降部落各怀心思,苻坚真正信得过的氐族精锐撑死也就十来万,且当时北方人口难以支撑百万兵力征调,同时前秦还要分兵驻守边关重镇与京都,实际参战的前秦部队可能在20 - 30万之间,且大半是强征的各族杂牌军。
  灞桥是送别的地方,桥下的灞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苻坚骑在马上,从灞桥上走过。
  他没有回头。
  我在前秦的骑兵营里。
  吕校尉带着我们,走在队伍中间。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灰黄色。
  骑兵们策马前行,甲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戈矛如密林般挺立。
  有人唱氐人的军歌,调子苍凉,像从陇西的山里刮出来的,像从渭水的浪里淘出来的。
  吕校尉没有唱。
  他骑在马上,目光望向南方,脸上毫无表情。
  他的河西马打着响鼻,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东晋太元八年(前秦建元十九年,383年)十月,苻融督率步骑25万前秦先锋军攻陷寿阳,俘获东晋平虏将军徐元喜、安丰太守王先等。
  寿阳是淮河重镇,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
  东晋守将徐元喜据城死守,滚木礌石砸下去,秦军的冲輣被砸得变形,云梯被轰然推倒。
  苻融亲自督战,战鼓声震天。
  秦军昼夜猛攻,轮番上阵,前队兵士倒下,后队立刻补位,最终徐元喜不敌被俘。
  城墙上的晋军越打越少,箭矢告罄,滚木礌石亦已耗尽。
  秦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头,第一个士兵翻过城垛,被一刀砍倒;第二个翻过去,又被砍倒;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寿阳陷落,徐元喜被俘。
  慕容垂攻陷郧城。
  晋将胡彬退保硖石,被苻融围困。
  硖石在淮河北岸,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年久失修。
  胡彬率残部困守孤城,粮草日渐匮乏。
  士兵们只得杀马充饥,马肉分予守城士卒,马骨则架火熬汤。
  胡彬粮尽,写信给谢石求救。
  信使乘夜从硖石突围,用绳子从城墙上缒下去,沿着淮河往下游走。
  走到半路,被苻融的游骑截获。
  游骑是秦军的精锐,一人两马,马歇人不歇,在淮河两岸神出鬼没。
  他们把信使押到苻融面前,苻融把信送给苻坚。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
  苻坚阅信后,大悦。
  前秦天王苻坚留负责粮草运输的六十余万大军于项城,因认为后方大军缺乏战场战力,且骄傲地觉得苻融率领的前锋兵马足以应对东晋,仅率轻骑八千,兼程赶赴寿阳,与已拿下该重镇的苻融会师。
  我在那八千轻骑里。
  吕校尉也被选中了。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上。”
  他的声音被马蹄声吞没了一半。
  我夹紧马腹,催马跟了上去。
  苻坚率领八千轻骑,从项城出发,星夜赶往寿阳前线。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夜中行军亦不休歇,马暂驻时人不下鞍。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打盹,马匹跑得浑身淌汗,口吐白沫,马腹如风箱般剧烈起伏。
  有人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蹄踩过。
  没有人停下来。
  这是苻坚亲率的八千轻骑,在判断晋军兵少粮尽后,他将主力大军留在项城,只带着这支精锐骑兵像一柄掷出去的矛,直刺寿阳。
  大军兵临寿阳,苻坚踏上寿阳城头,目光沉沉望向淮河对岸。
  淮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灰白色,河面宽得望不到边,水流平缓却似藏着暗涌。
  对岸是东晋的土地,更远处的八公山群峰连绵,山上的松柏凝着深绿,在朔风中翻涌如浪。
  苻坚派朱序去晋营劝降。
  朱序是晋将,襄阳之战中被俘降秦。
  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胡须稀疏,穿着一身秦军的甲胄,甲胄是新的,还带着铁锈味。
  他屈膝跪在苻坚面前,郑重领下劝降的使命。
  可他踏入晋营后,却绝口不提劝降之事。
  谢石、谢玄率八万北府兵主力,在刘牢之率精兵五千夜袭洛涧歼敌一万五千、首战告捷士气大振后,水陆并进,抵达淝水东岸,与秦军列阵对峙。
  朱序走进晋营,看见了谢玄。
  谢玄穿着一身暗铜色的甲胄,甲片上有刀剑的划痕。
  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微高,眼窝微陷。
  朱序跪下了,膝盖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史载前秦苻坚扬言强兵百万,“投鞭可以断流”,实则其兵力多有虚夸,据史料推算其宣称的兵力中,凉州、幽冀、蜀汉等地军队根本未及参战,且前秦需留兵驻守各地边关重镇与京都要塞,若其诸军尽数集结,诚难与为敌。今乘其各部未集,苻坚与苻融所率的前线兵力仅十余万之际,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谢玄俯身将他扶起,触到的手竟止不住地发颤。他本是晋将,襄阳一战被俘降秦,在秦营忍辱三年。这三年里,他日日盼的就是这一刻。他的手冰凉,谢玄的手温热。
  十一月,谢玄遣刘牢之率五千北府兵,夜袭洛涧。
  洛涧在寿阳以东,是秦军梁成所率五万大军的屯兵之处。
  洛涧之战中,刘牢之率领5000北府兵趁秦军扎营未稳突袭,阵斩前秦名将梁成等十员将领,歼灭秦军一万五千余人。此战中晋军以一当十,一举击溃五万秦军,不仅给前秦当头一棒,更让秦军上下胆落,苻坚也因此色厉内荏,为后续淝水之战的溃败埋下伏笔。
  梁成率五万秦军列阵洛涧岸边,壁垒森严,旌旗蔽日。
  洛涧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面不宽,可以涉渡。
  河底的卵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在月光下像一颗颗巨兽的眼睛。
  刘牢之率五千北府兵,夜渡洛涧。
  河水寒彻骨髓,没过将士们的大腿。
  士兵们涉水而过,牙齿打战,甲胄上结了薄冰。
  河底的卵石滑腻湿滑,踩上去踉踉跄跄站不稳,有人失足滑倒,被身旁同伴一把拽起,依旧咬牙往前赶。
  刘牢之第一个冲上对岸,环首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身后,五千北府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北府兵没有喊杀——他们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和刀锋破风声。
  脚步声沉重而整齐,五千双脚踏在冻土上,震得地面发颤。
  梁成站在中军大帐前,他的五万秦军还在列阵。
  秦军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甲,来不及拿武器。
  有人赤着脚从帐中跌撞出来,刚踉跄两步,就被环首刀劈翻在地。
  有人慌慌张张扑向马身,刚抓住缰绳,惊马就扬蹄嘶鸣,挣脱着窜了出去。
  梁成大声呵斥,试图组织抵抗。
  他的亲卫围在他身边,戈矛交叉。
  刘牢之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环首刀从左向右横扫,亲卫的戈矛被荡开,甲胄被劈裂。
  刘牢之一刀斩下,梁成的头颅飞起来,落在洛涧里。
  头颅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沉下去了。
  我混在秦军的溃兵里,像一片被狂风卷动的落叶。
  吕校尉红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