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章元年,九月。
平壤城下。
沈武的儿子沈破胡站在攻城车后面,等着命令。
攻城车是一座巨大的木塔,如《后汉书·光武帝纪》中记载的云车便有十余丈高,云车也就是古代作战时用于侦察、攻城的楼车,它下面装着轮子,车身四周铺着牛皮,可以抵挡敌方的箭矢、投石攻击,车内还可容纳士兵,由士兵在内部推动前进。
塔顶上的士兵张弓搭箭,朝着城墙上的敌军激射而去。
塔中间有通道,可以冲出去,搭上城墙。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通道尽头悬着一块木板,一旦放下搭在城墙上,便成了一座通往城头的夺命之桥。
沈破胡今年三十八岁,在唐高宗总章元年(668年),跟着李勣率领的十余万大军,从辽东一路南下,最终参与攻破了高句丽都城平壤。
他的父亲沈武,二十年前在那场爆发于公元645年、唐军以少胜多击败15万高句丽靺鞨联军的安市城之战中受了伤,腿瘸了,不能再打仗。
父亲把家里的横刀交给他,说:“破胡,你爷爷叫延寿,你爹叫沈武,你叫破胡。咱们沈家三代人,都在辽东。这一仗,你必须打赢。”
沈破胡接过刀,刀鞘上还有父亲的血迹。
他将横刀系在腰间,转身汇入浩荡的大军,向着辽东方向进发。
“破胡,你紧张吗?”旁边的同袍问。
“同袍姓王,和他一起从武安出来的。”
“王比他小五岁,嘴唇上刚刚长出绒毛,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不紧张。”沈破胡说,“我等我这一仗,等了二十年。”
他说的不是假话。
自他记事时起,家中堂屋就挂着一幅泛黄的地图,上面细细勾勒着辽东的山川脉络与城池关隘。
父亲每天都指着地图跟他说:“这是辽水,你爷爷游过来的地方。这是安市城,你爹被箭射中的地方。这是平壤,高句丽的老巢。总有一天,我们要打到那里去。”
现在,他站在平壤城下,离那座城只有三百步。
平壤城是高句丽的都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
城墙是石头的,青灰色的花岗岩,一块一块垒起来,严丝合缝。
城门裹着厚重的铁皮,密密麻麻的铆钉如森然排列的铁钉,牢牢咬着门板。
护城河宽阔如带,河水深不见底,唯有一座厚重的吊桥横跨其上,连接着城外与城门。
吊桥是木头的,用铁链吊着,平时收起来,只有守军出入时才放下。
唐军十余万,曾进军平壤方向,在征战过程中发起多次攻城行动,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代价。
护城河被填平了,城墙被撞出了几个缺口,但守军每次都把缺口堵住了。
城中粮秣早已耗尽,军马被宰杀殆尽,如今连墙缝里的老鼠都成了争抢的吃食。
士兵们饿得腿脚发软,连抬刀的力气都快没了;百姓们则扒下城墙上的树皮,一点点啃着苟延残喘。
但高句丽王高藏就是不投降。
“攻城!”
李勣的令旗挥下。
攻城车开始往前推。
车轮是木头的,包着铁皮,碾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推车的士兵们喊着号子,号子声低沉粗哑,闷得像牤牛嘶吼。
攻城车越推越快,越推越快,朝城墙冲过去。
城墙上,高句丽的守军开始放箭。
箭矢如雨,射在攻城车的牛皮上,牛皮被射穿了,箭矢钉在木板上。
守军往下扔石头,石头砸在车顶上,砸得车顶咚咚响。
守军往下浇热油,热油浇在牛皮上,牛皮烧着了,火焰舔上木板,浓烟滚滚。
攻城车冲到城墙下,木板放下来,搭在城墙上。
沈破胡第一个冲出去。
他紧攥着磨得发亮的横刀,脚掌狠狠扣住窄木板,弓着腰朝城墙猛冲过去。
木板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
木板下方便是填平后又积了深水的护城河,黑沉沉的河水像张开的巨兽口,掉下去连个响儿都不会有。
他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前方,连眼角余光都没扫过脚下的深渊。
前面是高句丽的守军,举着长矛,朝他冲过来。
长矛带着破空之声直刺过来,寒冽的矛尖精准指向他的胸口。
沈破胡侧身躲过,矛尖擦着他的甲胄划过去,甲片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个守军的脖子上。
刀锋狠狠劈进脖颈,脆响里骨头断裂,滚烫的血柱喷溅而出,糊了他满脸。
守军倒下去,长矛掉在地上。
第二个冲过来。
沈破胡横刀格挡,刀和矛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矛杆被砍断了,守军拿着半截矛杆,还想刺。
沈破胡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把他踹下了城墙。
他惨叫一声,直挺挺掉进护城河里,水花“哗啦”炸开,转瞬便没了声息。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沈破胡杀了一个又一个。
他的横刀砍卷了刃,换了第二把。
第二把砍卷了,换了第三把。
他的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要拼尽全力,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眼睛被飞溅的血糊住,视线里只剩一片浓稠模糊的血色。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杀。
身后的唐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冲上来,和他并肩作战。城墙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高句丽的最后一任国王宝藏王高藏,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唐军。
唐高宗龙朔元年,苏定方率唐军及诸胡兵共35军,又补充招募黄河南北、淮南67州兵4.4万余人,进围平壤,直至龙朔二年因久攻不下且大雪解围而还,围城时长远超两个月。
城里的粮食早已吃光,战马被宰杀殆尽,连墙缝里的老鼠都被掏出来吃光了。
士兵们饿得站不稳,百姓们饿得啃树皮。
他知道,守不住了。
“大王,投降吧。”大臣们跪在地上,哭着说。
大臣们的衣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脸上糊着厚厚的泥垢,乱发黏成一缕一缕耷拉着。
有人瘦得像骷髅,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有人瘫跪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腿肿得像灌满水的木桶——那是长期饥饿熬出来的水肿。
高藏垂着眼眸,久久没有出声,殿内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他的祖父,想起他的父亲,想起高句丽七百年的历史。
公元前37年朱蒙建国,到公元668年被唐朝所灭,高句丽存续了705年。
在这期间,它曾与汉朝、曹魏、前燕、隋朝等多个中原王朝发生过冲突:曹魏正始五年(244年),高句丽曾发兵突袭辽东;前燕与高句丽互相征伐的数十年间各有胜负;隋朝时期,隋文帝、隋炀帝多次征讨高句丽,其中614年高句丽国王遣使请降,算是挫败了隋朝的征伐。
隋炀帝第一次征讨高句丽时,渡过辽河的三十万五千隋军,最后战败返回辽东时,只剩下了2700人,这是一次极为惨痛的失败。
唐太宗亲征,也被他们挡在了安市城下。
可如今,他们再也撑不住这如山的重压了。
“开城。”高藏说,“降。”
平壤城厚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一面白旗从城墙上降下来。
白旗是用麻布做的,很粗糙,上面写着“降”字,墨迹还没干。
唐军士兵看见白旗,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纷纷将手中武器狠狠掼在地上,哭嚎着跌撞着抱作一团,又猛地重重跪倒在地,对着苍天咚咚叩拜,嘶哑的嘶吼声震得四野都在发颤。
有人喉间滚出嘶哑的“万岁”,有人拼尽全力喊着“赢了”,还有人带着哭腔唤着“娘”。
沈破胡站在攻城车旁边,看着城门打开,看着高句丽的士兵举着白旗走出来,看着他们跪在地上,把武器堆成一座小山。
武器堆成了小山——长矛林立,弯刀横陈,弓弩堆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