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军亡了。
沙州城陷落的消息,像带着血的风,刮过凉州,卷过甘州,掠过肃州。
河西的百姓跪在路边,朝着沙州的方向磕头。
他们鬓发如霜,脸上的皱纹深深嵌进岁月的沟壑里,但眼底仍燃着光——那不是缥缈的希望,是比钢铁还硬的执念。
他们不知道归义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们知道归义军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公元1036年,西夏攻陷沙州,开始对沙州长达191年的统治。
占领沙州后,西夏把城里的百姓赶出来,分了等级。
彼时沙州归义军曹氏政权已走向没落,归义军的将士被处决,家眷被充为奴隶。
城里的汉人被编入西夏的户籍,不许穿汉服,不许说汉话,不许读汉书。
谁违反,杀谁。
但有人在夜里偷偷地唱唐军的军歌。
歌声很低,低得像戈壁滩上掠过的夜风,轻得几乎要融进沙粒里。
我在河西又辗转了数年,踏过瓜州烈日灼烤的戈壁,走过肃州断壁残垣的老城,穿过甘州苔痕漫壁的旧巷,行过凉州驼铃悠远的古道。
每一个地方,都有人记得归义军。
不是史书上的记得,是心里的记得。
一个老人指着戈壁滩上的一堆石头,说:“那里是归义军的烽燧。”
“他们在这里守了近两百年。从公元848年张议潮举义驱逐吐蕃守将,一路收复瓜沙、甘肃、伊州等地,到咸通二年(861年)更是收复凉州,实现“西尽伊吾,东接灵武;
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六郡山河,宛然而归”的壮举,再到1036年,第八任曹氏归义军节度使曹贤顺以千骑投降西夏,归义军覆灭,这支以河西地区敦煌为核心的队伍,在西北边陲历经近两百年,一路且耕且战,抵御回鹘等外敌入侵,苦苦支撑,守护着这片土地。”
“烽火早就不亮了,但石头还在。”
一个妇人从地窖里翻出一件旧甲胄,甲片已经锈烂了,用麻绳绑在一起。
她说:“这是我爷爷的爷爷的。他是归义军。”
一个孩子拿着一把木刀,在沙地上比划。
他的父亲问他:“你在干什么?”
他说:“我在学归义军打仗。”
父亲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孩子的木刀拿过来,用石头磨了磨,递还给他。“归义军的刀,要磨快了。”
我在凉州城外,遇见一个老兵。
他的脸被风沙打磨得像一张晒硬的旧羊皮,颧骨上的皴裂深得能塞进一粒沙。
他的左臂断了,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枚锈别针别在肩头。
他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只破碗。
碗里积着半捧细沙,空空如也。
他看见我,抬起头。
他的眼睛蒙着风沙般浑浊,枯瘦的嘴唇却在不住地动。
“大唐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帐下,队正赵……”名字没有说完。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也许是老了,也许是不想说了。
我在他碗里放了几文钱。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见过张将军吗?”
我点了点头。
“他长什么样?”
“高个,白袍,黑马。”
老人的眼泪顺着皱纹爬了下来,他没去擦,任由泪水渗进花白的胡子,又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好。好。”他没有再说话。
我走过河西走廊,走过玉门关,走过阳关。
玉门关的城墙塌了一半,城门上长满了骆驼刺。
阳关的烽燧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守了。
风从关外卷着沙粒猛扑过来,打在脸上,是砂纸蹭过般粗糙的疼。
我想起那些归义军的士兵。
他们守在这里的时候,望着的也是这片苍茫天穹,沐着的也是这卷着沙砾的长风。
归义军守了一百八十多年。
一百八十多年,换了多少代人?从张议潮到后来的曹氏归义军,历经了至少三代五任主事者,这段坚守的岁月在历史中有着清晰的脉络。
我走到阳关,停下来。
阳关的城墙已经塌了,只剩下几段残垣。
城门洞里堆满了沙土,骆驼刺从墙缝里长出来,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砖。
砖是沉郁的青灰色,质地坚硬如铁,上面还嵌着密密麻麻的箭痕。
箭痕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被风沙磨平了。
我仿佛在这片土地上已行走了几千年。
我见过西周时期拱卫镐京的烽燧,公元前121年起汉武帝为抵御匈奴在河西走廊至敦煌修筑的汉长城与关城,还有唐朝的戍堡。
每一个朝代都在这里修城、驻兵、打仗,就像西汉为保护河西走廊,将长城经玉门关延伸到今新疆境内,构建起严密的军事防御体系;2000年来,历代王朝在河西走廊更是不惜代价修筑了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
每一个朝代的戍卒都在这里望断乡关、泪洒戈壁、悲声暗泣。
但归义军不一样。
归义军不是在朝廷的命令下守在这里的。
他们是自己守在这里的。
没有人命令他们。
没有人给他们发饷。
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他们只是认定——理应如此。
应该守着这片土地,应该等着王师,应该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他们的骨头里,刻着两个字——大唐。
顾言淮站在阳关的遗址上。
夕阳斜照在残垣断壁上,将斑驳的墙垣染成了厚重的赤金色。
远处的戈壁滩一望无际,狂风卷着沙粒,在空旷的天地间打着旋儿呼啸而过。
“阳关。玉门关。汉朝的关,唐朝的关。”
“出了关,就是西域。进了关,就是中原。”
“归义军的士兵守在这里的时候,出关是敌人,进关是家乡。”
“但他们进不去。”
“朝廷不让他们进。不是不让他们进,而是朝廷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但他们还是守着。”
“守到死,守到城破,守到最后一口气。”
“他们不是英雄,不是名将,不是正史愿意写的人。”
“但他们的骨头,比那些在长安城里争权夺利的大臣们硬得多。”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从归义军的队伍里走过。”
“你看见了张议潮乘吐蕃内乱举旗起义,联合当地军民,修治兵甲、且耕且战,逐步收复甘、肃等河西各州,最终收复西尽伊吾、东接灵武的四千余里土地,涵盖沙、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一州,将十一州图籍献于唐廷,打通河西走廊,让孱弱的唐朝一雪百年丢失河湟地区的耻辱;
看见了张淮深在唐廷猜忌、吐蕃反扑与回鹘袭扰中坚守,多次击败外敌却最终死于内部纷争;
看见了张承奉在大唐灭亡后试图恢复基业却徒劳无功,仅能掌控瓜沙二州;看见了曹议金周旋各方,试图重振归义军声威。”
“你看见了那面见证了归义军百年兴衰的破旗被埋进莫高窟。”
“你记住了他们的脸。”
“你不是归义军的人,也不是他们的敌人。”
“你是一个走了几千年的幽灵。”
“你替他们记住。”
“你替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士兵记住。”
“你替那个在凉州城外忘了自己名字的老兵记住。”
“你替那个在沙洲城里偷偷唱军歌的妇人记住。”
戈壁的风卷着沙砾而来,将阳关残垣上的浮尘扬起。
尘沙在夕阳里漫舞,恍如一群振翅的金蝶。
“咸通十三年(872年)八月,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卒于长安万年县宣阳坊私第,享年七十四岁;
大顺元年(890年)二月二十二日,张淮深在归义军内部变乱中于沙州遇害,时年五十九岁;张氏归义军末代首领张承奉卒于沙州;
建立曹氏归义军的曹议金也卒于沙州。”
“那些归义军的士兵,死在了河西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