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这雷厉风行的样子,直接触怒了内门首席:林皓。
溃败的宋军士兵们正沿着高粱河通往涿州的主官道向南一路奔逃。
道路两旁狼藉不堪,随处可见宋军丢弃散落的军械、车辆与粮食草料。
沉重的冲輣车歪斜地倒在路边,其巨大铁锥上甚至还牢牢嵌着幽州城门的木屑碎块,似乎诉说着不久前城下的激烈撞击。
高耸的云梯已被踩踏断裂,梯身所用的大木料散落一地,有的半截埋入泥土。
运输粮秣的马车翻倒在田间土埂上,满载的粟米倾泻而出,金黄的小米撒满了泥地,又被无数溃兵慌乱的脚步反复踩踏,深陷泥淖之中。
许多甲胄被士卒们慌乱中解下弃置路旁,铁制甲片上沾染的血污尚未干涸,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更让他不爽的是,一个杂役,竟然隐隐压在他这个内门首席一头。
沿途景象凄惨不堪,满眼都是败兵的狼狈身影。
有人蜷缩蹲在路旁,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整个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无法止息。
他的嘴唇因干渴和用力而裂开,仿佛久未逢雨的干旱河床,细细的血丝从深深的裂口中缓缓渗出。
他的眼眶空洞,毫无神采,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尘埃的废弃枯井。
另一人直接仰倒在田埂之上,身上的伤口仍在汩汩向外渗着血,眼睛圆睁着望向天空,却已然僵硬不动,失去了生命。
中间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声,那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绝望的呜咽;也有人出于满腔愤懑,不停地破口咒骂,诅咒的对象有皇帝赵光义、有束缚手脚的僵化阵图,更有凶狠追击的辽军骑兵。
还有人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沉重而缓慢地向南方挪动。
他们的脚步像灌满了铅块一样沉重,身上原本威武的甲胄早已破碎不堪,只剩下几片残甲挂在那里,脸庞上布满茫然与死寂,如同被漫长岁月侵蚀过的泛黄旧纸,再也寻不见一丝一毫的生气与活力。
可他未曾料到
高梁河一役的惨败,使得大宋王朝最为倚重的禁军主力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
这支禁军部队,原本是大宋最精锐的正规军,兵员皆是从全国各地厢兵、乡兵中挑选,或直接招募而来的壮健勇武之士,选拔有着严格标准,不仅要具备出色的武艺和身体素质,还要接受忠诚度审查,最终主要驻扎于都城汴梁,隶属于三衙,调兵遣将均须经过枢密院颁发兵符,由朝廷直接统辖。
自宋太祖赵匡胤实施“杯酒释兵权”以削夺藩镇将帅的兵权、将其收归中央之后,这支中央直属的禁军,便成为大宋对外征战、克敌制胜的最核心,也是唯一的绝对主力。
然而到了公元979年,御驾亲征的宋太宗赵光义,统率着这支多达十余万的精锐禁军,发动了对北方幽燕之地的北伐战争。
未曾料到,耶律休哥、耶律斜轸率领辽军从左右翼向宋军发起猛烈夹击,宋军全线崩溃,被穷追猛打三十余里,阵亡者被斩首的就有上万人。宋太宗身中两箭,乘坐驴车仓皇逃命,随军的侍从、宫嫔尽陷没,宋军的兵仗、器甲、符印、粮馈更是损失不计其数。
宋军全线彻底崩溃,大量禁军将士殒命沙场,随军战马损失殆尽,无数军械、盔甲、粮草被弃于溃逃途中,连皇帝本人也在乱军之中腿部中箭,最终只得乘一辆简陋驴车,在极度仓皇里狼狈逃命,随从的近侍、宫嫔更是在混乱中陷落被俘。
辽军此战缴获来的宋军甲胄、刀枪、粮秣等物资,堆积得如同山峦一般,据说足够他们使用整整三年。
更令人扼腕的是
赵光义在狼狈逃至涿州后,辽军骑兵依然尾随追击,直抵涿州城下。
辽军名将耶律休哥亲率麾下剽悍骑兵,在城下往来驰骋,耀武扬威。
骑兵们高举手中雪亮的弯刀,齐声发出震天的呐喊,声势骇人。
此时涿州的城头之上,留守的宋军守卒们却只能瑟缩在城垛之后,紧张地将弩机上弦,战战兢兢地看着辽军铁骑在城下肆意奔驰挑衅。
偌大的城头,竟无一人敢开城迎战。
而在涿州城中的县衙内,赵光义正强忍剧痛,接受御医的处理。
深深嵌入他大腿肌肉的箭头需被剜出,那箭头已死死卡在了骨缝之间,御医使出了全身力气,才极其艰难地将其硬生生剜取出来。
整个过程中,赵光义紧紧咬住口中的麻布团,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麻布被牙齿咬穿,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箭头离体的瞬间,鲜血顿时从伤口处涌出,御医立刻将烧得通红的烙铁果断地烙在伤口之上,随着“滋”的一声响和一股焦煳气味,血流才被勉强止住。
赵光义额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面色惨白,嘴唇也全无血色。
但他始终没有叫喊出声。
因为他是皇帝,九五之尊,在全军溃败、人心惶惶的时刻,无论如何也不能显露丝毫的脆弱,不能发出示弱的喊叫。
而这一切,都要从高粱河那场惨烈战役说起。
回溯高粱河那场惨烈战役,赵光义御驾亲临前线督战,结果却在战斗中大腿中箭受伤,被迫乘驴车南逃。
他在涿州踟蹰停留了几日,待到确认辽军大部退去,才敢驱策人马继续南下逃亡。
最初撤退时乘坐的是极为狼狈简陋的驴车,后来在路上才换成了稍好一些的马车,最后又换成能够遮掩的轿子。
他一路仓皇南奔,心中充满惊惧,几乎不敢回头张望。
在高梁河之战惨败,坐着驴车狼狈返回都城汴梁之后,赵光义立即颁布诏书,严厉惩处了如参与北伐的枢密使曹彬、名将潘美等一批前线主要将领,将他们贬谪降职,同时提拔了一批新的官员。
这场深刻的高梁河惨败,总需要有人承担罪责,作为皇帝的赵光义,是绝不可能公开承认自己决策失误和指挥失当的,那么所有的过错,便自然都归于将领的指挥不力与执行不当。
实际上,大败之后,军队中确曾一度出现拥立太祖之子赵德昭为新君的声浪,这从侧面恰恰反映了赵光义本人在军队基层中并不得人心。
而他之后打压贬黜武将的行动,在惩治败军之将的表象下,更深层的用意正是为了进一步削弱和收拢武将群体的权力。
自此之后,北宋王朝“崇文抑武”的政策风气愈演愈烈,并逐渐走向一种失衡甚至病态的程度,深刻影响了国运。
我在一处倒塌的城墙角落和倾倒的乱木之间,终于找到了孙老板的踪影。
他正蹲在一辆彻底翻倒、四轮朝天的粮车旁,浑身沾满尘土。
他用两根手指,极其仔细地翻动着车旁散落的粟米袋子。
那些袋子早已被溃败的兵士们撕扯开来,黄澄澄的粟米洒满了一地,与泥土、碎草混合在一起。
孙老板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尚未完全污损、尚可食用的粟米颗粒,一粒一粒从泥地上捡拾起来,然后郑重地放入身边一只粗陋的、已有裂纹的破陶罐中。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两根布满老茧与污渍的手指,精确地夹起每一粒小米,放入罐中时,发出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响。
“孙老板。”
他闻声抬起头,望向我的方向。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又被流淌的汗水冲刷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泥痕,看起来分外凄楚。他的眼眶通红,但那并非因为哭泣所致——而是在之前的混乱与烟尘中被持续的烟火气息长久熏燎的结果。
“你还活着……”他声音嘶哑地说。
“是啊,还活着。”我答道。
他把那只刚刚装满粟米的破陶罐,朝我递了过来。
“拿着吧,”他说,
“路上多少能吃一点。”
我接过陶罐。罐子入手颇沉,里面盛满了被他仔细收集起来的粟米。他用那两根粗糙的手指,在陶罐粗糙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难得的物事。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