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维持了118年的和平局面,其间无大规模战事。
  逃进山里的百姓终于重返故土,挥锄将被野草掩埋了粟米根茬的田地重新开垦,犁铧翻起湿润的黄土,泥土的腥气便在田野间漫了开来。
  光着脚的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脚底板沾满了湿软的泥污,跑起来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泥脚印。妇人们围在井台边洗衣,棒槌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老人们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抽着旱烟,说着澶州之战的旧事。
  他们说,寇准寇大人力劝宋真宗御驾亲征,最终促成皇帝渡过黄河,高琼高将军用铁鞭抽辇夫,宋军威虎军头张瑰指挥士兵用床子弩,精准射穿了辽军主帅萧挞凛的额头,这一击直接加速了宋辽和谈,促成了澶渊之盟。
  说的时候,满是皱纹的眼睛里全是光。
  边境榷场繁荣,商旅往来如织。大宋的商人运来丝绸、瓷器、茶叶,辽国的商人赶来马匹、皮毛、药材。
  大宋的丝绸是蜀锦、吴绫、越罗,轻薄柔软,色泽鲜艳。瓷器是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釉色温润,胎质细腻。茶叶是建茶、蜀茶、江西茶,清香扑鼻,回味甘甜。
  辽国的马匹是草原上淬炼出的良驹,矮壮敦实,耐力极强,是大宋骑兵梦寐以求的坐骑。皮毛是貂皮、狐皮、熊皮,毛色光亮,保暖极佳。药材是人参、鹿茸、麝香,药效显著,大宋的太医署每年都要从辽国采购。
  他们在榷场上操着夹杂着契丹语、汉语、粟特语的腔调,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喧闹声裹着各色口音飘出老远。
  榷场的市令坐在帐中,用炭笔记着每一笔交易。榷场的税收,一部分上缴大宋的国库,一部分留在河北,修筑城池,训练边军。
  每年三十万匹两的岁币,对大宋的财政来说,确实是九牛一毛。有史书记载,景德三年(1006年)大宋财政总收入达6300万贯,岁币支出仅占0.47%。
  而且北宋为防御辽朝,曾在河北部署三十多万军队,每年消耗的军费高达两千多万贯,相较之下岁币支出不值一提。
  同时澶渊之盟后,雄州榷场年交易额达150万贯,宋朝通过输出茶叶、丝绸等商品,净赚40万贯利润,岁币的实际财政支出还能被贸易顺差抵消。
  不仅如此,这些岁币通过榷场贸易,大部分又流回了大宋——辽国商人拿着大宋的银绢,在榷场上购置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银绢最终又回到了大宋商人手里。
  澶渊之盟后,宋辽边境榷场贸易繁荣,大宋的工匠凭贸易赚得的银钱购置原料、扩大生产,商业亦随之愈发兴旺,大宋的商税收入也呈现出显著的增长态势:北宋真宗景德年间,商税收入达450万贯,到仁宗嘉祐三年猛增到2200万贯,50年间商税增加了1750万贯,此后虽有所变化,但平均每年总在1000万贯左右。
  这不是屈辱,是智慧。但澶渊之盟也种下了“花钱买和平”的习惯。大宋的皇帝们发现,用钱能换得和平,远比征战划算得多。
  于是后来面对女真,面对蒙古,大宋的第一反应总是议和、岁币、称臣。花钱买和平,买了一次,就想买第二次。
  但女真人不是契丹人,蒙古人不是女真人。他们收了钱,还是要打。
  一百二十年后,女真人来了,大宋还想花钱买和平。可这和平,终究买不到了。靖康之变,汴梁城破,徽钦二帝被掳北行,大宋只得仓皇南渡。
  但那是后来的事。澶渊之盟后的118年,是大宋迎来长足发展的太平百年。
  河北的粟米熟了,一茬又一茬,昔日“田畴尽毁,十室九空”的河北路,人口从盟约前的150万户增至徽宗朝的300万户。
  榷场上的驼铃声,从早响到晚,宋朝通过茶、瓷、丝绸等商品贸易,每年从辽国赚回约40万2白银的顺差,“一车茶换十车羊”的交易更是屡见不鲜。
  百姓们在田埂上唱着歌,唱的是杨家将,唱的是寇准,唱的是澶州城头的床子弩。
  杨延昭继续镇守定州。澶渊之盟尘埃落定,他依旧镇守定州,未曾被召回汴梁,未曾加官晋爵,未曾获赐分毫。
  他伫立在定州城头,目光望向辽国的方向。辽军已然北撤,唯有他那面“杨”字大旗仍在城头猎猎翻飞。
  他在边关镇守二十余载,辽军畏之如虎,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他死在任上,灵柩运回汴梁,沿途百姓跪在道旁,哭着送他。
  他的儿子杨文广继承了他的旗帜,继续镇守边关。杨家将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开来——金沙滩,李陵碑,穆桂英挂帅,十二寡妇征西。
  这些故事大多出自小说演义,可在虚构的戏文底下,藏着杨家祖孙三代实打实的铁血过往。杨业、杨延昭、杨文广祖孙三代,皆是北宋名将。
  杨业坐镇雁门关,在太平兴国五年(980年)面对辽军10万大军的进攻,仅率数百精骑绕至敌后奇袭,配合关内守军前后夹击,斩杀辽国主将萧咄李,以悬殊的兵力差距大败辽军,威震契丹;杨延昭守边关二十余年,坚守的遂城被辽军称为‘铁遂城’,令辽人闻风丧胆;杨文广则在西北抵御西夏,还曾献策破辽。
  杨家祖孙三代接力戍守大宋北疆,铁血守护的岁月,前后跨越近百年光阴。
  寇准后来被贬了。澶渊之盟后,王钦若在赵恒面前进谗言:“陛下,澶渊之盟,寇准以陛下为孤注,与辽博赌。陛下是寇准的赌注。”
  赵恒听了,心底那根蛰伏的刺又开始狠狠扎着。景德三年(1006年),他先将寇准罢相,贬到陕州任地方官,后来寇准遭丁谓诬陷,又被他一再贬逐,最终被贬至雷州司户参军。
  寇准死在雷州,灵柩在归乡途中,许多百姓自发围在官道两旁,恸哭着祭奠他,将路边的竹子折断插在地上,挂上纸钱,以此寄寓对这位名臣的敬意。
  赵恒站在汴梁城门口,看着寇准的灵柩从官道上缓缓驶来。他没有哭。他是皇帝,不能哭。但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城垛,指节绷得发白。
  我在澶州待了几年,然后离开了。孙老板死在澶州城头——不是战死的,是床子弩发射时,他被弩弦崩断了肋骨。
  床子弩发射的时候,他站在弩机旁边,替弩手递箭矢。弩弦弹回,巨大的力量崩断了他的肋骨,肋骨刺穿了肺叶。
  他轰然倒在地上,嘴里不住涌着血沫。内出血的剧痛日夜熬着他,终究没能撑过去。
  临死前,他躺在澶州城中的伤兵营里,用两根手指捏着烟卷。烟卷的余烬在昏暗的营帐中明灭。
  他艰难地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淡烟。烟雾在帐中弥漫。
  “高粱河输掉的,澶州赢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
  “赢回来了。”我说。
  他闭上眼睛。他的手松开了。我蹲在他旁边,把他的两根手指合拢。他的手指冰凉,像攥着一块寒透了的冰。
  我把他埋在澶州城外的黄河边上。
  坟前没有立碑。黄河的水日夜奔流,浑黄的浪头拍打着堤岸。
  我立在坟前,立了不知多久。
  然后我转过身,往西走。西边是河东,是府州,是麟州,是西夏的方向。
  顾言淮站在黄河边。夕阳垂落在河面上,将滔滔河水染成了熔金般的赤金色。
  孙老板的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土堆,土堆上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芽。狗尾草,艾蒿,还有不知名的野花。
  野花是淡紫色的,很小,在风中轻轻摇晃。
  “高粱河输掉的,澶州赢回来了。
  但澶州赢回来的,后来靖康之变又输掉了。
  大宋就是这样——赢一场,输一场,再赢一场,再输一场。
  撑了三百年,撑到骨头都碎了,还在撑。”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还要往前走吗?”
  “嗯。”
  “前面还有战争?”
  “还有。”
  “哪一场?”
  “昆仑关。狄青平侬智高。”
  风从黄河面上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