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祐四年十二月,狄青率军抵达宾州。
城中百姓早已尽数逃亡,只余下空荡荡的街巷和覆满尘灰、死气沉沉的屋舍。
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咯吱咯吱响。
井台上的水桶歪倒在地,泼洒的井水已被毒日头蒸得干透,只留下一圈泛白的水渍。
狄青的大军在城外扎营。营寨连绵数里,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这支军队与西北边军截然不同——狄青早在出发之前,便已按照广南地形重新编组了部队。
狄青彻底打破了禁军的厢、军、营、都固定编制,针对广南的地形以及侬军多执长枪的作战特点,将军队编成了三支独立的作战单位,在与侬智高的对阵中,他指挥军队分兵夹击,杀得敌兵东倒西歪,无法抵挡。
第一支,蕃落骑兵。三千人,大多是党项、吐蕃、回纥降卒,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全是皴裂。这支曾跟随狄青从西北奔赴岭南的骑兵,在归仁铺之战中从左右两侧杀出直插侬智高军阵,是击溃敌军的关键力量。
他们的战马皆是剽悍的河西马,肩背高耸,鬃毛飞扬,四蹄粗壮如柱。他们的弯刀是单向式的,刀身弯曲,单面开刃。
狄青把他们编成十队,每队三百人。队自为战,队与队之间用旗号联络。不再受禁军“一营五百人”的固定编制约束。
他们穿着纸甲——纸甲并非大宋独创,早在唐代就有使用记载,宋代将其大规模装备军队。
它用楮纸和绢布层层叠压而成,更有记载显示宋代纸甲多以陈年账籍等废纸为原料制作,造价低廉。
北宋仁宗康定元年,朝廷曾一次性下令江南、淮南州军制造三万件纸甲供给陕西防城弓手,足见其适合大规模装备。
而且纸甲轻便坚固,遇水浸湿后铳箭难透,在防御上表现出色。
弩手们端着神臂弓——这款兵器最初由西夏人发明,后由平民李宏在北宋熙宁年间进献给朝廷,是宋军的顶级单兵弩具,单兵可持,射程可达二百四十余步,能射入榆木半笴,穿透力足以穿透重甲,不输床子弩。
它以檿木为弩身、檀木为弰、铁为蹬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弩机)、麻绳札丝为弦,设有望山瞄准,宋朝还专门制定条例,禁止百姓私造私练,士兵操作损坏也会受罚,其制造工艺后来失传,至今难以复原。
弩箭的箭头为三棱形制,一旦射入皮肉,便如勾爪嵌骨,难以拔除。
狄青把步军弩手编成三排,每排一千六百余人,轮番迭射。
不再受禁军“一营五百人”的约束,也不再按固定的阵图列阵——在广南的山地里,固定的阵图是没用的,弩手必须根据地形随时调整阵列。
第三支,亲卫骑兵。两千人,是狄青从西北带出来的百战老卒,跟着他南征北战十几年,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他们齐平举马槊,寒光凛凛的槊尖直指前方。亲卫骑兵不分队,不分排,由狄青直接指挥。他们是狄青最锋利的铁拳,哪里战事吃紧,便雷霆般冲向哪里。
三支独立的作战单位,每一支都有自己的指挥官,有自己的战术任务,可以独立作战,也可以协同配合。
这是狄青在西北打了十几年仗总结出来的——固定的编制是死的,战场是活的。打赢仗,比遵守编制更重要。但他也知道,这套编组方式,在汴梁的文臣眼里,是大逆不道的。
武将擅改编制,是僭越。打赢了,尚可侥幸将功折罪;打输了,便是万死难辞的死罪。
荆湖的山路陡峭,只容一人一马通过。
马蹄踏在碎石上,碎石滚落山崖。
岭南的瘴气弥漫在河谷里,灰蒙蒙的,吸进肺里,像吸进了一团湿棉花。
瘴气里有蚊虫,蚊虫叮咬后,皮肤红肿溃烂,流着黄水。
有人在路上病倒了,躺在路边的草棚里,浑身发烫,嘴唇干裂。
同伴凑到他嘴边灌下一口水,他便咬着牙撑起身,一步一踉跄地继续赶路。
有人死在路上,埋在路边的山坡上。
坟前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名字。
名字是同伴用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他下令全军休整,同时派人打探侬智高的军情。
此后斥候一批接一批派出去,又一批接一批折返回来。
带回来的消息不乐观:皇祐四年(1052年),侬智高起兵反宋后攻占邕州(今广西南宁),在此建立“大南国”,据守的邕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
他的精兵数万,这支队伍由壮、瑶、苗等多民族组成,大多是广南土人,熟悉地形,善于山地战。
他们穿着藤甲——藤甲是用广南特产的藤条编成的,浸过桐油,轻便坚韧,刀砍不穿,箭射不透。
持毒弩——弩箭的箭头涂了蛇毒,是从广南山林里的毒蛇身上提取的,射中皮肉,伤口溃烂,数日即死。
使大刀——大刀是广南土法打制的,刀身厚重,一刀劈下来,能劈开铁甲。
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他们在山林里长大,赤脚能在山路上跑,宋军穿着靴子都追不上。
此前朝廷先后遣多位将领率军征讨侬智高,广西钤辖蒋偕、王正伦及虔、康、连、贺等州巡检皆战死阵前,其余诸将亦接连败北,全军屡战屡败,寸功未立。
士兵们垂头丧气地蹲在营帐外,怀里紧紧攥着戈矛,目光呆滞地望向邕州方向。
邕州在宾州西南,隔着昆仑关。
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昆仑关的地形——山高林密,关隘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有人在磨刀,磨石和刀锋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正用炭笔在竹简上给家里写信,笔尖划过竹片的声响细若蚊蚋,写完后小心翼翼地卷好,紧紧塞进贴胸的衣袋里。
那封信或许永远也寄不回故土了。
有人蹲在篝火旁,一语不发,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狄青肃立在宾州城头,目光沉沉地望向邕州方向,手指在城垛上缓缓敲着,每一下都落在众人心头。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面上的刺字染成赤金色。他的身后,诸将屏息而立。有人低声问:“将军,昆仑关天险,如何攻破?”
狄青背脊挺直,始终没有回头。“昆仑关,是邕州的门户。关在山上,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侬智高派重兵把守,以为我军必从正面攻关。”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城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错了。正面攻关,伤亡必大。
且侬智高以逸待劳,我军远来疲敝,不宜强攻。”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缓缓扫过诸将的脸庞。“昆仑关侧后,有一条小路,名唤归仁铺。路险,只容一人一马通过。侬智高以为我军不会走这条路。我们就走这条路。”
诸将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将军,归仁铺小路险峻,大军如何通过?且侬军在昆仑关上有斥候,若被发现,侬军从关上冲下来,我军腹背受敌……”
狄青打断他。“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宾州。”
狄青下令:大宴三日。
宾州城中的营寨里,张灯结彩,篝火通明。
营帐门口挂着竹篾扎就的灯笼,蒙着广南产的鲜红红纸,烛光透出来,将整个营寨浸在暖洋洋的红光里。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噼啪着蹿向墨色的夜空,在沉沉夜色里划出转瞬即逝的亮色。
士兵们在营中饮酒作乐,猜拳行令,笑声震天。
伙房杀了几十头猪,炖了肉,蒸了饼。
肉是广南的猪肉,炖得烂熟,肥而不腻。
饼是麦饼,从西北带来的麦子,磨成面,烙成饼,又香又韧。
士兵们端着陶碗,蹲在篝火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有人喝醉了,唱起了西北的军歌,调子苍凉,像从贺兰山的风里刮出来的。
有人喝醉了,躺在营帐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有人喝醉了,抱着同伴哭,说想家了。
他端着酒碗,与诸将碰杯。
酒是广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