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廿七幕·黄天荡 第150章 靖康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汴梁。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团一团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棉絮。
  汴梁的城墙是夯土筑的,被雪覆盖了,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堤坝。
  城头上的箭垛被雪填平了,远远望去,像一排白色的牙齿。
  城头上,宋军的旗帜在风雪中翻飞,旗面被雪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守城的士兵蜷缩在城垛之后,甲胄凝着厚厚的冰霜,嘴唇冻得乌紫,手指僵如枯枝,连弓弩都握不稳当。
  有人在城垛后面生了火盆,士兵们轮流去烤火,烤暖了手,再回到城垛后面。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雪花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化成一缕白烟。
  有人把手探到火盆上方,冻得通红的手指渐渐活络过来,稍一舒缓,便重新握紧了弓弩。
  有人在城垛后头不住地跺脚,靴子里的脚趾早已冻得失去知觉,一跺之下,麻酥酥的痛感便顺着脚踝往上窜。
  金军的营寨在汴梁城外,连绵数十里。
  篝火的烟柱在风雪中升腾,把半边天空染成灰黄。
  金军的毡帐以羊毛擀制而成,通体雪白,与周遭雪地浑然一体。
  如果不是炊烟从帐顶升起来,根本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毡帐。
  毡帐门口挂着厚重的羊毛帘子,帘子掀开,热气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帐内燃着炭火盆,金军士兵围坐成一圈,正搓揉着冻僵的双手取暖。
  他们的铁甲挂在帐壁上,甲片上结了一层薄冰。
  弯刀放在手边,刀鞘上镶着宝石和绿松石,在火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金军的战马拴在帐外的木桩上,马背上披着毡毯,马鬃上结满了冰珠。
  战马在雪地里刨着蹄子,鼻息喷着白雾,不时嘶叫一声。
  金军的统帅是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其中完颜宗望是完颜阿骨打的次子,完颜宗翰是国相完颜撒改长子,金国开国功臣。
  他们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铺着汴梁的地形图。
  地形图是画在羊皮上的,用炭笔标注着汴梁的城门、城墙、护城河。
  他们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新宋门,新郑门,万胜门,固子门。
  每一个城门的位置,都早已刻在他们的骨血里。
  完颜宗望身长八尺,面容刚毅如凿,颧骨高耸似刀削,眼窝深陷,眸底翻涌着杀伐的冷光。
  他的手指在新宋门的位置点了点。“这里。城墙最薄。”
  完颜宗翰沉重点头,眸底掠过一丝狠厉的锋芒。
  金军的冲輣推向新宋门。铁锥带着千钧之力撞在木门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城头嗡嗡发颤,木门如风中残叶般剧烈晃动。
  门扇上的铜钉被撞得脱了卯,像弹弓射出的石子,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嗖嗖飞射而出。
  云梯搭上城头,梯顶的木屋里藏着弩手,弩箭从箭孔里射出来,城头的宋军如同被割倒的麦秆,一排一排重重栽倒在地。
  城头的宋军还击,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砸下来。
  滚木是整根削去枝杈的老松木,带着城头的冰碴从半空呼啸而下,重重砸在金军的云梯上,咔嚓一声脆响,云梯断成几截,梯上的金军士兵伴着惨叫声直挺挺摔落在地。
  礌石是磨盘大的石块,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去,金军士兵脑浆迸裂,鲜血溅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可金军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前面的士兵倒在血泊里,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悍不畏死地补了上来。
  真如潮水一般,一波在血泊里退去,一波又踩着同伴的尸骨悍然涌上来。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军第二次围攻开封,昼夜攻城四十余日,他们制造了大量攻城器具,冲輣不断撞击新宋门的城墙。
  终于,城墙被撞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城基一直延伸到城垛,夯土碎裂,露出里面的木筋。
  金军随即集中冲輣撞击那道裂缝,铁锥一下一下撞在裂缝上,裂缝越来越大。
  城墙轰然倒塌,夯土如泥流般倾泻而下,瞬间扬起漫天呛人的尘土。
  参与汴京之围的东路金军约八万来人,此刻他们的骑兵从缺口涌入,马蹄踏在碎砖和尸体上,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宋军的禁军从城内赶来堵缺口,此时汴京兵力极为空虚,禁军战力早已被削弱,两军在缺口处撞在一起,刀锋相撞,火星四溅,喊杀声震天。
  禁军一排一排轰然倒地,金军也成片成片仆毙,可金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从缺口涌来,宋军渐渐力不能支。
  汴梁城破。
  赵桓坐在垂拱殿里。殿中烛火通明,他的面前堆着群臣的奏疏——有的主战,有的主和,有的请皇帝出城议和,有的请皇帝死守待援。
  主战的奏疏上写着“社稷存亡,在此一举”,主和的奏疏上写着“保全宗庙,以待来日”。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缓缓叩着,一下,又一下。
  殿外传来金军的号角声——低沉的,持续的,像狼嚎,从城外传进来,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城墙,穿透了殿门。
  号角声越来越近。他的手指停了。他决定出城议和。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三十日,赵桓带着首相何栗、中书侍郎陈过庭等人素服出城,跪在完颜宗望的马前。
  雪还在下,他那赭黄色的龙袍早被雪打湿,袍角沾满了泥泞。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雪地上,粗糙的雪粒硌得额角生疼,而他此行,是向金人屈膝求和。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完颜宗望身长八尺,面容刚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脸被草原的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全是皴裂。
  他使一杆马槊——这种魏晋南北朝时期专为骑兵设计、制作工艺复杂且只有出身世家的骑兵才能拥有的昂贵兵器,凭借精湛的马槊技艺勇冠三军。
  他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赵桓,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马鬃上,落在他的铁甲上,落在他握着马槊的手上。
  “赵桓,降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身边的将领每个人都听见了。
  靖康之变,汴梁城破,金军入城,不仅掳走徽宗、钦宗二帝,还将后妃、皇子、宗室、百官、工匠、娼优尽数掳走。
  其中仅被押往北国的皇室及相关女眷就有11635人,她们多沦为金人的奴隶或遭受凌辱。
  同时汴梁城中积攒了一百六十年的金帛、珍宝、图书、文物也被金军搜罗一空。
  车队从汴梁城排到天边,牛车的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徽宗坐在牛车上,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里。
  他的头发早已全白,胡须也如霜雪覆面,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与苦难刻下的沟壑。
  他坐在牛车上,看着汴梁的城墙越来越远。他没有哭。他是皇帝,不能哭。
  但他的手指死死抠着牛车的车板,指节绷得发白,指缝里嵌进了车板的木屑。
  钦宗坐在另一辆牛车上,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道没有弧度的直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一眼汴梁的方向。
  车队一路向北,踏过冰封的黄河,翻越险峻的太行山,穿过苍茫的燕山,最终抵达了苦寒的五国城。
  二帝被囚在五国城的一座土堡里,土堡的墙是黄褐的夯土筑就,墙面坑洼不平,没有一扇窗户,唯有一扇粗糙厚重的木门,门闩上锈迹斑斑。
  他们被囚在阴冷潮湿的土堡之中,每日靠金人施舍的粗粟粥苟延残喘,身上穿着金人赏下的、洗得发白的青衣。
  徽宗客死五国城,钦宗亦殒命于此。他们的尸骨草草埋在五国城的荒野里,坟前无碑,连姓名都被荒草掩埋。
  大宋,半壁江山已碎。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即位,是为高宗。他改元建炎,南渡长江,定都临安。大宋的江北疆土尽归金国,万千百姓皆成异邦臣民。但大宋并未彻底覆灭,仍有无数志士仁人在山河破碎间奋勇抗金。
  顾言淮站在汴梁城外的雪地上。雪仍在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