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9年7月蒙哥死于钓鱼城城下后,蒙古军被迫撤围北撤。
  钓鱼城成功保住了,立下大功的王坚却没有得到嘉奖。
  在此后的20年间,钓鱼城在王坚、张珏的率领下,始终在蒙(元)军的围攻中屹立不倒,后来王坚被马千代替成为合州主将,张珏又接替马千继续坚守钓鱼城。
  朝廷派来的使者带着诏书到了钓鱼城。
  使者是个文臣,身着象征品级的紫色朝服,自临安出发,跋山涉水数月方至。
  他站在钓鱼城城头,展开诏书,声音在城头上回荡。
  “王坚调离钓鱼城,授步军司都统制。张珏接任钓鱼城守将。”
  王坚跪在地上,双手接过诏书。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绢帛上轻轻摩挲,指腹下的字,每一笔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绢帛是临安的织造局织的,轻薄柔软,还带着临安的桂花香。
  他已经太久没有闻过这清甜的桂香了。
  钓鱼城只有苍劲的松柏,只有嘉陵江裹挟着泥沙的水腥味,只有混着血与汗的浓重腥臭味。
  他站起来,把令旗交给张珏。
  令旗是赤色的,旗面被风沙磨出了毛边,旗杆被握出了深深的指痕。
  张珏双手接过令旗,猛地抱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王坚站在钓鱼城城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北边是蒙古,是他打了半辈子仗的地方。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
  他走下城头,走过街巷。
  街巷里的百姓齐齐跪在道旁,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有人低低地哭,是压抑在喉咙深处、几近破碎的呜咽;有人颤着嗓子喊“王将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王坚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城头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张珏站在钓鱼城城头,看着蒙古军北撤的尘头。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指节分明的手上沾着未擦净的泥灰。
  他脸上那道从额头斜贯至下巴的刀疤,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白。
  他知道,蒙古人还会再来的。
  他下令加固城墙,囤积粮草,操练士兵。
  在1259年那场改写欧亚命运的钓鱼城之战中,蒙哥麾下的回回炮(这种发射重达150公斤巨石的发石机威力惊人)将钓鱼城的城墙轰塌了数处,守将王坚用青砖重新砌起来。
  青砖是从嘉陵江对岸的砖窑运来的,每一块都沉甸甸的,敲起来有金属声。
  砖窑的工匠们日夜烧砖,窑火昼夜不息,为这座坚守36年的孤城筑牢防御的屏障。
  城中的粮仓装满了粟米,够守军吃数年,正如南宋钓鱼城守军那般,粮草储备充足到可以用面饼当作炮弹,以此讥讽敌军粮食匮乏。
  粟米是从重庆运来的,漕船逆嘉陵江而上,纤夫们在江岸上拉纤,喊着号子。
  粮仓是砖石砌的,防潮防鼠,粟米装在麻袋里,堆得整整齐齐。
  水井重新淘过,井水清澈甘甜。
  士兵们每日在校场上操练投石机、摆弄弩机,挥舞刀牌、挺举长矛,个个汗流浃背却精神抖擞。
  张珏站在校场上,亲自示范——怎么拉绞盘,怎么瞄准,怎么发射。
  投石机在他手里像活物。
  他的双刀挂在腰间,刀鞘是旧宋的样式,镶着铜饰。
  他拔出双刀,劈在木桩上,木桩被劈成两半。
  士兵们跟着他学,刀劈下去,木桩碎裂。
  蒙古人果然又来了。
  忽必烈即位后,派大将阿术、阿里海牙率军南下,围钓鱼城。
  阿术是兀良合台的儿子,速不台的孙子,将门之后。
  他的脸被草原的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全是皴裂。
  阿里海牙是畏兀儿人,使一杆马槊,勇冠三军。
  钓鱼城被围了数月,城墙被回回炮轰塌了数处,又被张珏用木栅堵上。
  木栅是云杉木的,削尖了顶端,斜插在地上,一排又一排。
  城中提前数年便囤积了大量粮草,即便被围困也够吃三五年;开池凿井保障了充足水源,完全够城中军民饮用;靠着4600人的守军,这里足足抵抗了蒙古10万大军36年,足以看出守城力量的坚韧。
  蒙古军攻了数月,攻不下来。
  阿术站在钓鱼山下,仰头看着钓鱼城。
  他的手指在马槊柄上轻轻敲着,眼神在城墙上逡巡片刻,随即下令派使者入城招降。
  那使者是个汉人,身着蒙古皮甲,手举白旗,刚到城下就被张珏怒喝着赶了出来。
  张珏站在城头,看着使者。“回去告诉阿术,钓鱼城不降。”
  使者脸色铁青,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拨马扬尘而去。
  钓鱼城成了孤城。
  南宋与蒙古在四川拉锯长达数十年,从1243年钓鱼城筑城开始,这座山城就成为抗蒙的关键据点,不仅让蒙哥大汗折戟于此,直至南宋灭亡,钓鱼城始终没有被攻破。
  张珏战死后,王立接任守将。
  咸淳九年,襄阳陷落。
  德祐二年,临安陷落。
  祥兴二年,崖山海战,陆秀夫负帝蹈海,南宋灭亡。
  而四川的钓鱼城仍在坚守,这座城池已顽强抵抗蒙古大军36年。
  直到1279年,忽必烈承诺不屠城后,守将王立才开城投降,32位南宋将领面向南方拜别故国,随后集体拔剑自刎,以死明志。
  它不知道南宋已经亡了,它只知道自己是宋军的城,要守到最后一刻。
  这是钓鱼城的守军,他们从青年守到了中年,从中年守到了老年,整整坚守了36年。
  他们的头发白了,胡须白了,颧骨上的皴裂更深了,却始终没有让蒙古铁骑踏入城池一步。
  城中的百姓大多是守军的家属,孩子们在城垛的阴影里长大,从攥着父母的衣角蹒跚学步,到能扛起父辈的硬弓,在城头上稳稳拉满弓弦。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只知道城外的蒙古人还在,只知道城墙上的宋军旗帜还在翻飞。
  元世祖忽必烈遣使招降。
  使者带着忽必烈的诏书,登上钓鱼山,站在钓鱼城下。
  那诏书用明黄绢帛裱底,墨迹浓黑沉实,一笔一划皆透着帝王的威压。
  “大元皇帝谕钓鱼城守将:宋已亡矣,天下已定。汝等坚守孤城,忠义可嘉。若开城出降,可保城中百姓性命。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王立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使者。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城垛上慢慢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守军与百姓的心上。
  他的身后,守军们蹲在城垛后面,弩机上弦,滚木礌石堆在城头。
  他们的脸上全是皱纹,颧骨上全是皴裂。
  王立回过头,看着城中的百姓。
  百姓们蹲在街边,怀抱着孩子,目光直直地凝望着城头。
  孩子的眼睛是亮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有妇人抱着婴儿,婴儿在襁褓里睡着了。
  有老人拄着拐杖,腰弯得像一张弓。
  王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王坚,想起张珏,想起那些死在城头上的同袍。
  他们守了数十年,守到南宋都亡了,还在守。
  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城,是尊严。
  可这尊严,终究填不饱肚子啊?
  城中的粮草虽然还有,但总有一天会吃光。
  水井的水虽然还有,但总有一天会喝干。
  就像南宋钓鱼城被蒙古大军围攻了近40年,最终在南宋灭亡、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才被迫投降,蒙古人围了数十年,总有一天会攻进来。
  他不能让全城百姓陪他一起死。
  “开城。”他的声音沙哑。
  “开城。”他的声音沙哑。
  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呜咽着告别数十年的坚守。
  王立站在城门口,双手捧着印绶,举过头顶。
  印绶是铜铸的,钮是一只蹲伏的虎。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