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三年十一月,元军围襄阳。
咸淳三年十一月,元军围襄阳。
襄阳在汉水南岸,是大宋的北大门。
汉水从西北的秦岭深处流过来,穿过汉中,穿过均州,在襄阳城外拐了一个大弯,往东南流入长江。
江水浑黄,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江风呼啸着卷过堤岸,岸边芦苇尽数伏倒,如雪的芦花漫天狂舞。
城墙以夯土为芯,外裹本地烧制的青砖,高达数丈,厚亦数丈,如巨人般矗立江畔。
青砖是襄阳本地的窑烧的,砖面上刻着窑户的姓氏——“张”“王”“李”“赵”。
每一块砖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户人家。
城头上立着箭楼,箭楼上架着床子弩和三弓弩。
床子弩的弩臂是柘木的,弩弦是牛筋绞成的,弩箭如标枪,能射穿船板。
三弓弩又称三弓床弩,是将三张弓联装在一起的强弩,《武经总要》记载其射程可达1500米以上,穿透力比床子弩更强,所用的‘一枪三剑箭’外形类似标枪,威力惊人。
在公元1004年的澶渊之战中,宋军的床子弩一箭射死辽军主将萧挞凛,直接影响了战局走向,促成了宋辽议和。
城外挖了护城河,河水是从汉水引来的,宽数十丈,水深没顶。
护城河两岸长满了芦苇,芦苇已呈枯黄色,在风中瑟瑟摇晃,细碎的芦花飘落在水面,随着江流缓缓远去。
襄阳与汉水北岸的樊城隔江相望,两城互为犄角。
樊城的城墙比襄阳矮,但地势更高,城头上架着投石机,可以掩护襄阳。
两城之间有浮桥相连,浮桥由数十艘大船串联而成,船身铺满厚实木板,人马往来其上,踏得木板发出沉沉的声响。
蒙古与南宋围绕襄阳的攻防战前后持续数十年,从窝阔台时期开始,蒙古军队曾在1235年攻破襄阳,之后南宋又多次收复;到蒙哥时期,蒙古主力战场转向四川,襄阳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直至忽必烈时期的1267年到1273年,蒙古军队经过长期围困,最终攻破襄阳城。
襄阳的城墙太高,护城河太宽,守军太多,粮草太足。
樊城在江北,襄阳在江南,两城互为犄角,攻其一则另一城救之。
蒙古骑兵在平原上无敌,但面对汉水和护城河,他们的战马只能望水兴叹。
但这一次不一样。
忽必烈派来的不是别人,是阿术和阿里海牙。
阿术是兀良合台的儿子,速不台的孙子,将门之后。
速不台是成吉思汗的四犬之一,他从野狐岭之战就作为蒙古东路军将领参与对金征战,还曾率军西征中亚、东欧,征战足迹遍布东亚到中东,不过他并非从未输过,公元1231年的倒回谷之战中,他曾被金国完颜陈和尚率领的忠孝军击败。
兀良合台是蒙哥麾下第一勇将,从大理打到潭州,战无不胜。
阿术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勇武,他的脸被草原的风沙打磨得如同老树皮般粗糙,颧骨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皴裂,一双细长的眼睛锐利如鹰,透着草原猎手的凶狠与警觉。
他使一杆马槊,勇冠三军。
阿里海牙是畏兀儿人,出身高昌回鹘的王族,少年时被蒙古人俘虏,成了忽必烈的宿卫。
他通晓汉文、波斯文、蒙古文,能读兵书,能制器械。
他的脸被西域的风沙吹得粗糙干裂,颧骨上一道刀疤从额头斜贯至下巴,狰狞醒目,那是当年随旭烈兀西征时遭刺客突袭留下的印记。
他不再是当年在钓鱼城下苦攻不下的将领了。
他学会了围城。
他在西域见过回族人制造的配重式投石机,能将数百斤重的巨石抛出数百步远,巨石落地时地动山摇,威势惊人。
他在波斯见过蒙古人用这种投石机轰塌了阿萨辛派的城堡。
他知道,襄阳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这种投石机。
阿术站在襄阳城外的土丘上,看着襄阳的城墙。
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上的宋军旗帜在风中翻飞——赤色的底,绣着“宋”字。
他的手指在马槊柄上缓缓敲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襄阳城的命脉上。
他的身后,元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毡帐如遍野磨盘般密布,篝火的烟柱滚滚升腾,将半边天空染成沉甸甸的灰黄。
九斿白纛在风中翻飞,九条飘带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筑长围。”
咸淳六年(1270年),元将史天泽开始在襄阳城外筑长围。
长围是土墙,高数丈,厚数丈,在襄樊西部的万山包百丈山修建,同时还在南面的岘山、虎头山筑城,连接诸堡,从汉水上游一直延伸到汉水下游,完全切断了襄阳与西北、东南的联系,把襄阳城团团围住,使其成为一座孤城。
土墙外侧挖了壕沟,壕沟里灌了水,水是从汉水引来的。
壕沟里打了木桩,削尖了顶端,斜插在沟底。
土墙内侧立了栅栏,栅栏是云杉木的,削尖了顶端,一排又一排。
长围上每隔数百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上架着回回炮和床子弩。
箭楼是夯土筑的,比长围还高,登上箭楼可以俯瞰襄阳城中的一举一动。
咸淳六年(1270年),蒙将史天泽在襄樊西部的万山包百丈山修筑长围,还在南面的岘山、虎头山筑城,连接诸堡,这道长围的修筑征发了襄阳周围的百姓,男女老幼都被赶来参与筑造,最终元军完全切断了襄阳与西北、东南的联系,襄樊成为一座孤城。
民夫们弯着腰,背着土筐,一步一步往长围上爬。
土筐是竹编的,里面装着夯土,沉甸甸的。
民夫们的背被土筐压弯了,肩膀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竹筐的篾条。
汗水顺着皲裂的额头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夯实的泥土上。
不时有兵卒倒在道旁,被同伴拖到路边荒草间,刨个浅坑便草草掩埋了。
坟前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土堆。
土堆上很快长出了草,和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长围一天一天长高,像一条土龙,把襄阳城死死缠住。
土龙的身体是黄色的,在夕阳下泛着赤金色的光。
与此同时,阿里海牙率水师封锁了汉水。
元军的水师是从襄樊一带征调的民船,船身不大,但数量极多,据记载,至元十一年(1274)元军征伐南宋时,麾下战船就足有数千艘。
船头上架着弩机和投石机,船舷上包着铁皮,铁皮上钉着铜钉。
水师在汉水上游和下游都设了水寨,寨门用铁索封锁。
铁索是精铁打的,一环扣一环,横在江面上。
水寨里停泊着战船,船上的士兵日夜轮值,弩机上弦,投石机装弹。
襄阳与樊城之间的浮桥被元军的投石机砸断了,浮桥的船只被砸碎,木板漂满了江面。
两城的联系被切断了。
襄阳与外界的水陆交通,全部断绝。
襄阳成了孤城。
襄阳守将是吕文焕。
吕文焕是吕文德的弟弟,身长八尺,面容刚毅,使一杆马槊。
他的脸被关外的风沙打磨得粗糙如砺石,颧骨上布满皴裂的纹路,恰似久旱干裂的河床。
他是大宋的宿将,从军数十年,与蒙古人打了无数仗。
他的兄长吕文德是前任襄阳守将,守了襄阳十几年,病死在任上。
吕文德守襄阳的时候,蒙古人屡次来攻,都被他击退。
他在汉水两岸修筑起密密麻麻的堡垒与烽火台,将襄阳城打造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他死的时候,握着吕文焕的手,说:“襄阳交给汝。汝当死守,勿负朝廷。”
吕文焕跪在兄长的床前,叩首。“臣,领命。”
吕文德死了,吕文焕接过了兄长的令旗,站在了兄长生前站过的城墙上。
他站在襄阳城头,看着元军的长围一天一天长高。
在宋元襄阳之战中,元军筑起的长围从汉水上游延伸过来,绕过襄阳城西